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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三个半小时的飞机，九个小时的火车，她抵达丽江。
住在一个幽静的四合院里，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会介绍行走的路线以及饮食注意。院子中央有个小花园，零星开着不知名的花，她不喜欢大片的花开，那种成溪成海的，触目惊心后容易倦。更衷情于一枝独秀，旁逸斜出三两枝也好，静悄悄地，寡淡素清，却似一缕香魂在心底纠缠不散。
客人不多，早早起来，在院子里走动，说话轻声，从不相互打扰。喜欢清晨的人大多有着饱满的生活热情。晨曦初现，鸟鸣清脆，渐有人语，空气变得稠密和热闹起来，以饱满的心情开始，心甘情愿并且不怕失去的生活。而她总是犹疑着，迟迟不肯融入。
在大理的L发来消息问，落，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她回复，不，我想一个人。他又发来，你自己小心。然后不再纠缠。他了解她的执意和单纯，知道她旅行的意义。六年前，在一个文学网站里，他在她的文章后留言，一直坚持。后来，他说，我已经意乱情迷了，你却始终是只刺猬。再后来，他会和她说他的新恋情，说他手腕受了伤，失眠以及孤独。会开很过火的玩笑，会很认真地询问她的病情，他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她安心。喜欢他的性情，嬉皮，潦草，桀骜不驯，但是心底里有真。从此心到彼心，自在无碍。只是，不爱。
每天午睡两个小时，混乱和疲乏，然后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身体某处的疼痛，膝盖，胃，或者腰。不是适合旅行的体质，体内暗藏着太多危险的暗号，随时会爆发，陷入崩溃的状态，太容易疲惫，一直安静，内心清凉荒芜，从不需索无度。喜悦可以分享，对痛苦的担当却始终是一个人的事，没有人能够帮你，于是渐渐可以坦然面对。那些看似很关心她的人总是频频相劝，要多多锻炼。起初她还会轻声应和，后来只能浅浅一笑，心里感到无比厌倦。幽暗隐晦的内心，决不接受铺天盖地的阳光，能够使之渐渐明媚温暖的，是那种沿着幽密通道缓缓抵达的微弱光线。
客栈旁边的咖啡店，一块断木悬在檐下，上面嵌了两个字：往事。午睡后总会来这里，斑驳的木桌椅，已经有历久的光泽，绣满牡丹花的靠垫，喜气洋洋，确认你身在尘世，逼迫你接受大俗大美。坐下去，不想再起来。她在这里一耗就是整个下午，喜欢这里咖啡的味道，在网上邮购各国的咖啡，当然也包括这里的小粒咖啡，不是香衣丽影，是寻常布衣，沉淀着寡淡的光阴，慰帖，不伤人。有时翻几页书，抬头看“披星戴月”的女人从门前匆匆走过，有时微闭双目，光影从木窗子里探入一直延伸到脚下，温软而绵长，时光像只安静的猫。天黑了吃点清淡的食物，去听纳西古乐。

2
睡前洗浴时，她看到左臂上浅浅的血淤，想起那个把她象风一样掠到路边的男人，她又犯了老毛病，看到疾驰而来的车束手无策，不知道应该后退还是继续前进，茫然地在路中间停住。他的大手掌钳住她的手臂，似乎要捏碎骨头，疯了吗？他瞪着眼睛低声地吼，面目恐惧，她怔住了，看着他走出很远，也没能说声谢谢。像一场梦境。
第二天，在咖啡店里，她见到那个男人。正在通电话，对电话里的人说，我是明贤，中秋前回去……然后她径直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的样子和昨天判若两人，平和，沉稳，目光清澈。她说，谢谢你。
昨天在路中央为什么突然停住？好像久已相识，不需要做无谓的介绍，直接进入正题。
一时恍惚，自己也弄不清楚，她说，昨天你很凶，我的左手臂现在还疼。
他喝了口咖啡，目光移向窗外，定定地，仿佛那里空无一物。沉默中缓缓开口，十六年前，爱过一个女孩，鼓起所有勇气向她表白，第二个月，她出了车祸。从她的墓地走出来，我不知道怎么活。已经是黄昏，微暗的光线中她盯着他的侧脸，如鲠在喉。忽然说了句，对不起。他转过头来，目光沉静，并不过于悲伤，甚至像是在说一桩别人的故事，他说，有些伤口一直存在，但不能总让它疼。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
住在同一个客栈，他晚来几天。各自去不同的地方，安排自己的时间。如果都没有出门的打算，就在咖啡店里一起坐。长时间安静，有时也大段地说话。如果真的可以重新来过，我会努力犯错，我会逃课去看一场喜欢的电影，会在路上拦住心仪的男孩，直截了当地问，你喜欢我吗？会肆无忌惮地大声说话大声唱歌，不在乎周围任何人的眼色。像一株植物，热烈而肆意地生长。这样轻声低语的时候，她正坐在午后明亮的光影里，一只素手环着咖啡杯，端然而娴静。
人越活越胆怯，走得远了，很希望遇到一个可以纵容犯错的人，他怜你如父，亲你如兄，偶尔也可以做你妄行的同盟。和那样的人一起活，渐渐成为幻觉。他说，没有人能在时间里回头，心知肚明却耿耿于怀，所以你全部的青春耽搁在一个错误里。她目光黯然，心微微地凉下去。
进入九月的丽江温差很大，阴晴不定。一起去玉龙雪山，回来的路上下了大雨，两个人都淋湿了。当晚她就发起高烧，幸好随身带着药。他去向客栈老板要了厚被子，给她用毛巾冷敷，话也突然多起来，讲家乡福建的台风，小时候的趣事，所有能想到的笑话。她恍惚听着，直到渐渐入睡。醒来的时候，天已放晴，他伏在床边睡，握着她的手。她轻声唤，明贤，明贤。他依然睡，像个累坏的孩子。

3
回到北方的小城，秋意正浓，所有的植物只剩一把老绿。她像逃课的孩子重新回到课堂，回到不能真正脱离的轨道。没有人可以在生活里同时谋求自由和安全。很清楚，想要依循自己内心的声音生活，将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周遭很多人都是衣食碌碌，爱情似乎只是幼时的一个玩伴，早已散失多年。吃饭，睡觉，争吵，间或有稀薄而短暂的快乐，相似的面目，琐碎庸常的时光，速速地不自知地老去，书本里描绘的可惊可欢的人世，只是写字的人在说谎。这些年与另一个自己交战，已经身疲力竭，是一场永远不分胜负的战争，现在似乎能够寻找一种策略，与另一个自己化干戈为玉帛。
公司急事，我回福建，你，过马路小心。收到他短信，她正在泸沽湖，打算当天回到丽江。离开时觉得无处告别，最后发消息给L,我走了。L问，还会来吗？她说，不。
中秋节的夜里，一个人到海边看月亮，北方的秋夜空气冷冽，浸入皮肤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