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红提琴
琴声刚一响起,方诺的魂魄便被摄去。她跪在我的音响前,手指在空中情不自禁地游荡,试图挽留和追索每个逝去的音符。她的眼眸腾起泪雾。这位著名音乐家的女儿,作曲系的女神,一贯拒绝最细微的不和谐,能从任何乐曲中
琴声刚一响起,方诺的魂魄便被摄去。她跪在我的音响前,手指在空中情不自禁地游荡,试图挽留和追索每个逝去的音符。她的眼眸腾起泪雾。这位著名音乐家的女儿,作曲系的女神,一贯拒绝最细微的不和谐,能从任何乐曲中挑出瑕疵。然而,她被这琴声征服了,在不可企及的高峰面前颤抖。
“这是谁?”她问。
我说:“子涵,作曲和演奏,都是我的子涵。”
在她的再三央求下,我把这张珍贵的CD借给她。
之后的子涵几乎一夜成名。他的名字不断充斥于各大娱乐媒体,评论家们称他为横空出世的音乐天才,称他的琴声是魔音,是天籁,是东方的神秘园。花花绿绿的小报疯狂地杜撰他的离奇身世和风流情史。我看到身着礼服的子涵作为最具传奇的年轻小提琴家,在专场音乐会上煽情地挥舞着手臂。我看到他各式各样的照片:正面,侧面,朦胧的,夸张的。他是那样的陌生。
“你不再会只为我而拉琴了吧。”我问他,却像个肯定句。
他在镜子前变换着领带的系法:“希微,真正的音乐属于全人类。”
子涵发行了首张个人专辑《血染舞鞋》。这个名字令我莫名地心惊。九首纯美的恋曲,像泣血的夜莺在歌唱。专辑封面上有方诺父亲的题字:此曲只应天上有。
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播放小提琴曲,不乏嘶哑的劣质音响。那曾经穿过薄薄楼板,承载我的梦,浇灌我灵魂的乐曲被夺走了,如甜蜜的夜半私语变成了粗俗的喧嚣。
在校园的音像店,子涵的海报占据了半面墙壁。一个吊带女孩揣着《血染舞鞋》,对同伴说:“买这张碟纯粹是为了里面的照片,子涵忒性感了。”
打开电视,音乐台的当红主持人波尼正在对子涵进行专访。她穿百褶裙,胸前挂一串稀奇古怪的藏饰。
波尼:“众所周知你从来没有上过小提琴班,也没有拜过任何名师,难道你真的得到了神启?”
子涵:“小时候,我的父亲教过我一些简单的曲子。那个阶段,家里很困难,这把祖传的小提琴是我唯一的玩具。天天拉琴,我似乎和它融合,乐曲也就随着心情流出。”
波尼:“你琴拉得这样绝,当初为什么没考音乐学院呢?”
子涵:“从来没有想到我的个人游戏会变成演奏,我的信笔涂鸦能称为乐曲。”
波尼:“看来你是无为而为喽!如果不是著名音乐指挥家方先生的引荐,整个世界要与一位音乐奇才擦肩而过了。”
……
波尼一直两手托腮作惊叹状,子涵则颇有风度地微笑颔首。访谈接近尾声,波尼亮出压轴戏:“如你所说,《血染舞鞋》是纯粹的恋曲,这背后必定有一个神秘的女人。请对广大狂热的乐迷敞开心扉吧!”
我的手不由地抚到胸口。
子涵沉思片刻,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的缪斯,也是我的未婚妻——方诺小姐。”
飞舞在爱之宇的翅膀被折断,宣告了我的世界最后一个童话的死亡。在丢失了不起眼的随身小物件时我都会产生空落感,可这一次,丢掉的是子涵。我如同空壳,隐约听到子涵说他和方诺将于下月赴英国策划演奏会。
我踩着窄窄的楼梯,冰冷的手紧握木纹斑驳的扶手,拾级而上。一层楼,我爬了很久。坐在子涵的门口,我裹紧披肩,睡去又醒来。当他映入我的眼帘,不知是真是幻。他蹲下,把他房屋的钥匙送给我。他的手指轻轻掠过我的发稍,说:“我真的爱过你。”
我无语地离开,只是非常思念我的父亲。他临终时还在爱我,而不是爱过。
两年前。红砖砌的一幢小阁楼,因年代久远泛着淡淡的灰色,上面织满细密的爬山虎,随风起浪。楼后有个近似荒芜的园子,在黄昏里呈诡谲的色调。到处租房的我鬼使神差地搬进了一楼,立足未稳,即被一阵悠扬的琴声俘虏。硕大的行李箱从手中砸落在地,翩然的微尘中,我忘记了时间和方向,索性匍匐在地聆听。
无形的弦在心上摩擦,每个音符都仿佛源于自我。脑际中不断闪现出我栽下的第一株向日葵;我养过的小猫那湿润的鼻头;落在我掌心的斑斓蝴蝶。然而反复萦绕在我脑海的,是父亲在病榻上艰难地呼吸,像一只从水里捞出的鱼。我曾卧在同一张床上,父亲给我掖被子,一种结实的幸福感充溢心胸。而往后他的咳嗽越来越烈,特别是夜晚,每声都像炸弹被引爆,让我疑心他的身体已碎裂。
如果真有命运之神,我认定它是冷血怪物,漫无目标地射着邪恶的箭。有人被射中眼睛,成了盲人。有人被射中腿脚,成了跛子。而父亲是被射伤了肺。
楼上琴声不断。可即使在欢乐的旋律中,我仍能听见忧伤,听见对生命流逝的哀叹。早晨去学校时,楼上的小窗紧闭,晚上回来,窗里透出幽暗的灯光,我从遇不到琴的主人。琴声时常会响到深夜,已成为我梦境的一部分。
某夜凌晨,我再也按耐不住好奇,悄然上楼,木板台阶发出吱吱响声。刚到门口,琴声嘎然而止。我犹豫着,还是叩了门。一个颀长的男孩跳进我视野,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深红色小提琴,琴弦在灯光下发出金色的光芒,造型完美无暇。
他歉意地微笑着:“打扰你休息了。”
我说:“不,我每天听琴,今天来朝拜它的主人。”
我的世界从此笼罩着一层玫瑰色的雾。本来的我好像消失了,子涵的我诞生了。他生长在我身体里,牵动着我的每根神经。我觉得所有的经典都是他的化身,所有的艺术都是为了诠释我对他的感情。我能从每颗草每粒石子破译出他存在的密码。每天与无数神情漠然的人擦身而过,我不禁感叹:他们该怎么办?他们没听过子涵的音乐。
子涵走了,我仍然忍不住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有报道说,他为了筹办欧洲巡演,积劳成疾,高烧不退。我慌忙翻箱倒柜,找出一堆药,才想起他确已离我而去。我还得知,有位瑞士巨贾,在拍卖会上以八十万美金竞得一把名贵的小提琴,要将它送给子涵,只请他当场演奏一曲,却遭到拒绝。英国一位指挥家邀请子涵参加他的音乐派对,拿出他珍藏的1750年制造的极品小提琴,请子涵试音。他也推辞了。
对我而言这并不奇怪。他曾一度不肯当着我的面拉琴,使我闻其声,不见其人。我很苦闷,他说因为我的眼睛太亮了,会照得他手足无措。像认识他之前一样,我只得从窗外,从楼板下倾听他流泻的琴声。好在那是一把绝妙之琴,音域宽广而且穿透力极强。与他相依时,他不带琴,甚至不谈音乐。我们不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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