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约十一二岁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小的初中生。那时候语文课，总是有当堂作文要写。有那么一次，老师要求写一篇关于“自己喜欢的植物”的作文。我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是一个冒着泡的小文青，当即提笔，写了一篇关于玫瑰花的作文，这文章大致是这样的：
大作家鲁迅跟历史学家顾颉刚有私人恩怨，常常嘲笑他，尤其喜欢拿他的酒糟鼻做文章，称呼他“鼻公”。有时跟朋友在信件当中提到此人，一定要用红笔画一个圆点表示。学者熊十力知识渊博，但在教学时打骂学生，有时甚至和同事扭打在一起。海明威才华横溢，却是个浪荡子，有过无数个女人……但是岁月流过，我们只看到这些人为人类社会做出的贡献，他们的小缺点早已经被遗忘……就像玫瑰花虽然有刺，却仍然被人们喜爱……什么乱头粗服不掩国色云云。
……最终我就表达了个瑕不掩瑜的意思，结束了我的大作。
很可惜的是，我这篇作文没有得到老师的青睐。我的语文老师是一个总是穿着一件米黄色老式大衣的矮小瘦弱女人，声音尖细，右门牙有一点点的突出。我清晰地记得她张开了突出门牙的嘴，在课堂上朗读了一名标兵式学生的作文。那个标兵的作文是这样写的：
我在妈妈的帮助下如何如何将大蒜埋在花盆里……然后小蒜苗生长出来了。若干天后我惊奇地发现被我放在室内的小蒜苗朝着有阳光的地方生长。然后我就故意把小蒜苗转向，结果若干天后小蒜苗还是朝着有阳光的地方生长……最后妈妈把小蒜苗割了下来，给我炒了一盘菜。哎呀！我觉得菜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我当时几乎昏厥。用一个当时还没有出现的词语来说，我被雷死了。
我带着孩童的小心翼翼，询问我的语文老师，为什么我的文章入不了她的法眼，是不是我的文字功底比那个标兵要差？
哦，不是的。你的立意不好。
我看了看穿着校服安安静静做功课的标兵。他不打架不骂人不恋爱学习刻苦成绩顶呱呱，爱问问题从不逃避做值日。
好吧，或许他的立意好一些。
后来，事实让我见识到，他的立意不止比我“好一些”。
我当时的班主任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一心想要做出点成绩来。他从矮小的语文老师手里接过了我的作文，问我：
“你这是什么思想？”
我却是说不出这是什么思想，只能回答：“写作文的时候……嗯……就是这样想的。”
很快，我的父亲大人就出现在了学校里。
回家之后，工程师出身的父亲大人拿过我的钢笔，一把折断丢在地上，大声说：“你这个不争气的熊孩子！作文也写不好！叫你写个什么玫瑰花，你应该怎么写？！嗯？！”
“呃……那个那个……先写花的外形……颜色……再写……”
唉，我如果不这么说，那一定屁股开花。
“好，那你就给我写一篇出来！写不好不准睡觉！”父亲大人又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三个小时以后，我站在我家窄小的客厅里对着父亲大人小声朗读我的新作文：“玫瑰是一种美丽的花朵，很多人都喜欢玫瑰。它颜色鲜艳，美丽动人，还有香味儿呢！我最喜欢玫瑰了……”
我念着这篇作文，一字一句。那时候，我觉得我心里的亭亭玫瑰花，一株一株，都变成了盘子里黄黄焉焉的蒜苗。
啊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