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彩正往路上赶，赶着去看她那老爹最后一面。她离家那么多年，是不愿意回去的。赵彩受不了她家那些姨娘，什么二姨娘三姨娘四姨娘……十一姨娘十二姨娘，到底是十三个还是十四个，她也搞不清楚了。赵彩最受不了她娘，她娘是老爹的原配。只有她一个女儿，却从小将她作男孩子养，做什么都以男儿的标准来要求她。赵彩真怕以后她娘就给她娶媳妇了。
十三岁那年，赵彩在马场骑马时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她娘愣是不给她药吃，也不知道是几姨娘来着，偷偷地请了西医来给她看病。赵彩真是害怕了，她想娘是恨不得她去死的，只因着她不是一个儿子。老赵家是最讲传宗接代的，膝下无子是大不孝的。所以老爹才娶了一个姨娘又一个姨娘。
赵彩在上海读书有小七年了，前一个月收到家里拍来的电报说老爹病重让速回。
说实话，老爹对赵彩是没得说的。虽说赵彩不是儿子，但是老爹对她比儿子还好。照以往老赵家的女儿是应该呆在闺阁里绣花的，再请一个教书先生来上课。老爹却送赵彩去上洋学堂，还花了一大笔钱送她去上海读大学。从小，老爹就拿她当作掌上明珠，什么好东西都变着法子给她弄来。比如，她的第一件蕾丝小洋裙子不是娘做的，是老爹让裁缝照着画报上面的样式做的。那个时候青雨巷只有她有那样的洋装，很是新鲜的。
可是现在老爹说不行就不行了，她怎么也要回去看看的。开始的时候赵彩是不相信的，以为老爹是装病让自己回家。后来，赵家的大管家梅叔亲自来了上海，她才开始担心了。
汽车慢吞吞开过青雨巷，就看见大门口站着都是赵彩的姨娘们，掩面哭泣着。赵彩下了车，也有些别扭起来了，促狭地叫了一声“姨娘”。她匆匆扫了一眼，齐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有她娘罢了。
赵彩穿过后堂，独自走进老爹的卧房。
“爹。”
赵彩走近了才看清楚老爹面色苍白，顿时觉得鼻头一酸，泪水便湿湿的盈满了眼眶。
“是彩云吗？我的小彩云……”
赵彩的原名是叫赵彩云，老爹最喜欢叫她“小彩云”。就好像一团小彩云软绵绵的，老爹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娘却从来不这样叫她，独独叫她“阿彩”，像一个男孩子的名字。于是离家那日她赌气将名字改成了赵彩，去掉了一个“云”字，便似去掉了几度浮云，只因着娘的名字里也有一个“云”字。
“爹，是我，我回来了。”
赵彩跪在床沿边，握着老爹的手。老爹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笑着：“真是我的小彩云啊，长大了……越发漂亮了……”
“那是因为我是爹的女儿。”
“爹长得糙，你跟你娘一样……都这么漂亮……”
“爹……”赵彩有点不高兴，她是不愿意提起娘的。
“彩云啊，你出去七年多了，连家也不回来一次。爹知道你是在赌气呢。”
“没有，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爹，我不走了，就在家陪着你。”
“嗯。”
老爹深深闭了眼睛，嘴角有欣慰的笑。
“彩云，你娘是冒着一尸两命的危险生下你的，你要念着你娘的好啊。”
“那是因为她想要生一个儿子，可我是个女孩。”
“怎么会呢？你娘是上过洋学堂的，她不会看重这个。”
“那她这样见不得我，我猜她是想要我死的。”
“唉……"老爹摇了摇头说：“她是恨我啊。当初她是不愿意嫁给我的。我们老赵家又怎么入得了她的眼呢？你娘留过洋，那时就要和跟她一起留洋回来的钟静荣订婚了。可是他们老穆家欠了我们赵家的情，你娘还是要嫁给我。你娘是被你外公绑上花轿的。
“我和你娘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爱她，不愿意勉强她。可你娘心里面终究是没有我。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去找钟静荣的时候，我真的想就放她走了。我还是做不到……”老爹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赵彩面带诧异地听着，不知道原来老爹和娘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你娘被你奶奶抓回来锁在房里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护着你娘。我对她千般好，想着她总会爱上我的，她却要和钟静荣私奔。她都那样什么都不顾了，我还顾什么呢？
“后来你娘怀了你，她想方设法要打掉你，不惜用残忍的方法对待她自己。你还是活下来了，彩云，生你的时候你娘有多么不情愿，她仍是拼了命生下你。你娘是心软了。毕竟你是她怀胎十月的孩子。爹知道你娘对你百般严苛。她也是为了你好，你莫怪她……”
赵彩拿帕子揩了揩老爹脸上的泪，自己的泪却又落在了老爹的脸上。呜咽着：“嗯，我不怪，爹。”
老爹的唇色越发乌黑，嚅喏着：“我还是想她……即使天天见着，我还是想……”
老爹咽气的时候，粗糙的手在赵彩手里已经僵硬了。
老爹的身后事办的十分风光，整个的青雨巷都挂满了白灯。老爹生前待人是极好的，整个龚平县的人都为老爹的去世哀婉。
赵彩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的时候是麻木的，她想着老爹对娘的爱。
在家待了大半个月，赵彩预备要回上海去了，她是待不下这青雨巷的，这里有她和老爹的回忆，也有老爹和娘的回忆。她决计呆不下去的。
赵彩提着行李箱走出大堂的时候，娘追出来：“阿彩！你若是踏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赵彩连头也没有回。从小到大，她和娘也止乎母女。
“赵彩云！你今天走出去就不是我穆云的女儿！”
赵彩还是一步步往外走。老爹死的时候，就已经把彩云一起带走了。现在没有了赵彩云，只有赵彩。
赵彩和青雨巷，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