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酿了一坛雌黄酒，埋了。
小牙五岁一位大师给小牙算命，五月五出生的女孩命硬。五月小龙刚苏醒，小牙又是属小龙的，要酿一坛雌黄酒，生日的时候喝上一碗，方可消病除邪，不受伤害，以后要找一个比她大一轮的丈夫，就会一生平安，荣华富贵。
妈总是小牙生日的时候舀上一碗雌黄酒给她，看着小牙咕噜咕噜地喝完，妈宽心地笑了，仿佛看到了一切希望。小牙却昏昏地睡了。
那年小牙喝完妈给的雌黄酒，天正下着毛毛细雨，雨丝柔柔地飘向大地，草地是那么绿那么软。小牙走出去了，没有像往年一样在家呼呼大睡。不知走了多久，小牙的脚软软的，眼前一个人影在晃来晃去。
醒来，小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男人怀里，男人手里称着一把大伞端坐着，真是柳下惠的坐怀不乱。小牙望着那刮得干干净净的铁青色的胡子的下巴发呆。他是谁？那么眼熟？仿佛有一条线，就这么轻轻地，拴住了。
“醒了？”男人低下头来轻声问，那声音好象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却是那么真真切切。“对不起……你倒在地上，我……我不知道送你去哪儿。”男人显得很困窘，话都有点结巴。
小牙没有说话，只是笑笑，脸却不知怎的，红了一大片。
“一个女孩子不要喝那么多的酒。好了，你没事了，我也该走了。”
男人走了，小牙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终于消失了，才发现自己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声。
老屋很大，妈要老屋租出去。一直以来都是妈收租的，可是这个月妈去了大马看望生病的外婆，妈叫小牙去收租。
小牙清楚地记得十二岁生日那天，一条青青的蛇缠绕在院子的那棵桃树上盯着小牙不停地吐着红红的信子。小牙大病了一场，就搬家了，而那棵桃树就在也没开花，小牙也再也没回来过。
小牙走进曾几何时那么熟悉的院子。老屋没有变，还是和原来一样，那棵桃树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粗壮了很多。小牙往以前自己住的那个房间一睹，窗边是一个刮得干干净净的铁青色的胡子的下巴。
碰到你的时候本来不该回头，可是五月的酒不喝也醉。
碰到你的时候本来不该回头，可是你的眼神是温柔，很柔。
男人很沉默，他告诉小牙是因为院子那棵桃树才租这儿的，有桃就有蛇，有蛇就有一个不老的传说。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桃和蛇似乎总摆脱不了某种神秘的关系。
小牙常来老屋，妈笑问小牙怎么变了？小牙小着说：忘不了那棵桃树。
长长岁月的辙印，就像年轮一样总是那么清晰地碾上一圈。
一个人一旦有了情感归宿，就会衍生许多不同的感情。
妈查了万年历，五月五的男子，命好，一辈子妻荣子贵，福寿延年。不多不少，男人正好比小牙大一轮，这十全十美的缘分不是上天安排是什么？
政府出了规定，为规划城市建设，需拆除部分老城区的旧建筑。小牙家的老屋在拆迁的范围。小牙忙回老屋移那棵桃树种在自家的阳台上。树太高，阳台太矮。桃树黄了，枯了，死了。
小牙哭了，去找那个刮得干干净净的铁青色的胡子的下巴的男人，男人不见了，只有一封信。是男人写的，男人说他有妻子还有一个五岁的可爱的儿子。大家出来玩，都是游戏，两个寂寞的人在寂寞的城市里相互找点慰籍也没有什么责任而言，至于腹中的孩子就做了吧，那只是一时快乐的产物。
外面下着好大的雨，老屋在大雨中倒了。小牙慢慢地折好信，慢慢地装进信封，再慢慢一点一点地撕掉，纸一片片在雨中飞扬，消失了。
小牙端起放在桌面上的雌黄酒，马桶里只有流水的哗哗声。
厨房里传来一阵沉闷的瓦缸破碎声。
后来听说小牙他们的老屋下面有一个老蛇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