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药

关于药

墨林小说2026-11-13 06:33:05
当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回忆起了过去,除去可想而知的无聊之外,无非是人练敏锐了自己的感官以便更精确地捕捉想象中的痛苦,我一直以为这就是罪,就如同我以为自己一贯强壮一样。庞大的骨架,高耸的肱二头肌以及骇人的体
当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回忆起了过去,除去可想而知的无聊之外,无非是人练敏锐了自己的感官以便更精确地捕捉想象中的痛苦,我一直以为这就是罪,就如同我以为自己一贯强壮一样。庞大的骨架,高耸的肱二头肌以及骇人的体重忠实地证明了这一切。直到我偷放了兄弟桶里的青蛙,爷爷笼里的翠鸟,渔夫兜里的扁鱼,我终于知道自己成就不了悍妇的荣耀,我以为这也是罪!
但我并未被这与生俱来的罪过喝退下去,因为,我懂“药”,偶尔露出悍妇姿态,这多少让我觉得自己是“可塑之才”。
儿时极尽顽劣之能,喜欢拉着兄弟抓来蛤蟆放在桥头上,野地里捏几片蛤蟆草,将其盖于蛤蟆的脑门上,使足劲儿拍打桥面,边拍还边唱:“蛤蟆草,蛤蟆草,雷公电母打不着……”至于为什么要这般唱,是无法深究的,只知道若唬得蛤蟆一动而不敢动,我便能笑得躺在桥面上打滚,耻笑这丑东西的胆怯。全然忘了这原不过是只蛤蟆,自然也忘了因拍打石桥而稍许肿胀的手心时不时地传递刺痛与火辣。
直到有回咳嗽,父亲用小锄头挖来一捆蛤蟆草,去其叶片,水煎了给我服下,我才知道那吓唬蛤蟆的草居然是药。自此以后,俨然多了几分神气,看到有人糟践蛤蟆草,便装出小大人的模样,定要厉声呵斥:“吓!那是药,不可胡来!”小孩子见我这幅横样,是要吓得缩回手去的,大人若拍拍我的脑袋,无谓地笑说,“真是个傻孩子!”的时候,我便会涨红脸,狠狠地瞪他们,以我对品德有限的认知并由此做出的恰当评估,他们是要羞得无地自容的,但实际情况却是他们往往在我尖锐的眼神中笑得更加放肆,丝毫无意识自己扭曲了五官,丑陋得很!
我也只认识这一味药,行为上却变得谨慎非常,我怕自己踩烂的杂草会是有多神通的灵药,总要小心地问过父亲是否踩得。因为这病痛的解救之法卑微至此,竟在我心里莫名地生出崇高来。多年之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知,但就像从小就长歪还连带生出瘤子的坏苗,怎么都掰不正了。
我开始留心植物的“药用价值”,抓住任何可以握着小锄头,带着大草帽的机会,跟着父亲满山爬,池塘面上的小浮萍,田坎的半边莲,黄土疙瘩里的白苦叶……这可都是父亲口里所说的药!
仍然记得某日,一位年近七旬的阿婆上门求药,她腿脖子上生了个大疮。
阿婆因父亲不在家,借不得药,有些心焦。我见这般光景急忙戴了母亲丢在台阶上的草帽,抡起小锄头,真真有担当的样子,拍着胸脯配着几分粗犷的豪言:“阿婆,要药是吧?我去取来!”没想阿婆“扑哧”一声笑开了,她当我小孩家玩闹呢。
我难免置了气,一甩头就出了门,沿着记忆中父亲指给我那关于解毒消肿草药的生长环境,孤身一人进了山,寻觅着能证明自己懂药的实证,那好比给那些浅薄的大人们一记脆亮的耳刮子。我对自己小年纪的歹毒无意识上的认知,为人解除病痛的初衷究竟妖魔化了。
无所事事的泼妇在不顾及形象张牙舞爪地骂街时总能义正言辞地抛出“人在做,天在看”的致命真知。我不该鄙薄泼妇不过神经处理就随意溜出口的定论,我应该用上对待草药那样十足的心思仔细地剖析那掷地有声的攻击。可惜,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接而来的漂泊大雨像钢豆子,颗颗愤怒地砸在我头上,大草帽也不知被吹到哪棵树上去了。我已经无暇顾及上天的惩罚论,吓得抱头乱窜,眼看不清路,直接滚进了烂泥沟,待我抓着辛苦得来的草药从沟里爬上来的时候,我扯下了山腰上稻草人的衣服,往身上一披,狼狈地躲在一棵树底下,尽管我知道雷雨天躲树下是肯定不安全的。
雨好歹停了,隐约听到母亲既着急又窝火地喊着我小名,我若聪慧就应该装出受到惊吓的可怜相,结果却强硬地一手抓着小锄头,一手抓着大把草药,身披稻草人的烂衣服,一身泥巴理直气壮地闪现在母亲眼前。母亲瞧了气得直瞪眼,连训人都不利落了。
“你……你这死丫头,啥时候学你爸捣鼓起这些杂草来了?”
“这是药……”本来这话一出口,那绝对是配得起感叹号的强调,但一碰上母亲尖刻的目光,愣是软了三分,我想我之所以不能成就悍妇的光辉事业,其原因也在于此吧。
那阿婆的大疮究竟好了没有,我却无从得知了,总之,她再没来过,若好了,定会给父亲送香烟的,也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给过了,因为我相信那是包管好的。后来,真应了泼妇的“真知”,在我极端地佩服上天狭隘的公平心时,我腿上也生了大疮,烂了一个多月,骨头都瞧见了,待用草药包好,我对疼痛的领悟能力渐渐地弱了。病了还总喝药,父亲总挖些草药给我喝。就是家门前长得肥胖还开一簇白花的无名之草,都是可以止泻的。直到因牙疼之故,父亲灌了我一碗黄莲,我对苦的感受也渐渐地浅了。
自阿婆生大疮后,我也不怎么借自己“懂”药这回事一门蛮劲地撒泼了,我终于停止了自己盲目的热心,关于对植物强势的理解,泯灭在襁褓里,连同悍妇的荣耀,也跟着沉寂下去,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透明却粘稠。究其原因,许是母亲受了惊吓管得严了些,许是人长大了,该扭曲五官去笑话别个毛孩子了。
现今也无多少时日回得家门,即便回了,也是逢年过节,大多是寒风彻骨的冬季,百叶凋零,更谈不得蛤蟆草之类的了。
离开父母一个人漂泊在外就再也不敢轻易言病,偶而会感冒,即便一两日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想到去买药吃,大抵在我眼中,所谓药只是长在大山里的那种你随意踩都会让我怜惜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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