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一向以豪放词风见长的苏东坡，也留下过极尽婉约的词。最有名的莫过于悼念亡妻王氏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和被贬黄州时所作《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了。
后者作于元丰五年即公元1082年。是年，苏轼因与时任宰相的王安石政见不合，出补外官。他看到当时地方官吏执行新法扰民，心中不满，便作诗记载，因而激怒新党，被捕入狱，历时百余日。这就是文化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出狱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暂居定慧院。此词乃寓居定慧院时所作。经此人生变故，一向豁达乐观，心性平和的词人也不由得生出几多孤寂缥缈之感。词中借月夜孤鸿来托物寓怀，以物比人，写“乌台诗案”后的遭遇，隐喻诗人浊世独立，蔑视流俗的高洁品质。
上阕一开始就用“缺月”和“疏桐”营造出一片清幽之境，缺月和疏桐皆是词中用来传达冷清意境的常用之物。起句一出，便有三分清冷扑面而来，寒冷，孤寂，与世之常境迥乎不同。“漏断人初静”一句，交待时间。“漏断”，指漏壶里的水滴完了，意即已经深夜了。漏是古代记时的工具，即漏壶。西汉的东方朔就曾做过掌管漏壶的计时官。梧桐在古代是清高者的代表。唐代诗人虞世南《蝉》一诗中有“流响出疏桐”，意境与此类似。清高者的头顶上，一轮残缺的月。清高，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必然遭受排挤，壮志难酬。残月在这里既是实写，也是虚写，是词人当时心境的写照。
在这夜深人静之时，诗人独自徘徊，不能安睡，这不正如那独来独往，眼神幽怨，心事浩茫的“幽人”吗？而这孤单无依的“幽人”与缥缈寂寞的“孤鸿”又是何其相似？接下来两句是词人的无端之问，“谁见幽人独往来，寂寞孤鸿影”。鸿在诗歌里常用来表达时序更迭，岁月无痕的伤感。如苏轼在写给他弟弟苏辙的信中写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得计东西？”（《和子由渑池怀旧》）也正是传达了此种人生况味。这里的“幽人”也许是词人自己，也许是像自己一样郁郁不得志的人。无论是谁，他们的命运与缥缈的孤鸿都十分相似。自然过渡到下阕。
下阕由人而鸿，写孤鸿的不幸遭遇。虽然词人没有明白说出这只孤鸿遭遇到了什么不幸，但是从“惊起”“回头”四字可知孤鸿内心矛盾重重，一刻也不得安宁。更痛苦的是“有恨无人省”，即心中痛苦却无人能懂，知音难觅。这首词读到最后两句就会恍然大悟，这只孤鸿为什么会如此孤独痛苦，原来是因为不肯与世同流合污，不愿随波逐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鸿雁只宿苇塘草泽，不栖树枝。你看它飞过无数寒枝，却不肯在任何一棵树的枝头暂时寄寓自己高贵的身体，最后宁愿停宿在荒芜人烟的冷寂沙洲之上。这种自珍自重，不肯苟且，退而穷处的精神将屈原“离骚”精神一以贯之，令人动容。
黄庭坚在他的《山谷题跋》中称赞苏轼此词“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这种高旷渺远、绝尘去俗的境界，得益于词人内心高洁高岸，不被尘垢所蔽；也得益于兴怀寄托手法的运用，全词继承了“芳草美人”之传统，托物比兴，以鸿喻人，却浑然天成，丝毫不觉有寄托，当因情寓于中而自然呼出，流泻真情而不自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