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和白云高中毕业后被分别留城，他们虽然不是出自一所中学的学生，可通过家里的亲戚关系，在等待街道办事处分配工作的时间里，同时到一家塑料厂做上临时工，以此减少家里的经济负担。
两人被安排到厂行政科当茶水工，工作是上午、下午各一次去每个车间，给工人送开水，夏天还送冷饮、冰棒水。他俩推一辆用板车改装的车子，车承满开水很重，一人扶一根车把向前推，挺吃力的。
两人的性格很相似，工作起来面目表情一本正经，全无笑容，别人几乎听不到他俩的讲话声音。
黑土在家中闲暇之余，好读些杂书，肚子里还装了不少故事。于是，他和白云工作小憩间，卖弄地讲讲小说给白云听。白云喜欢数理化，以前很少看文艺书，劳累中能听到虚拟生活的事，心情愉悦极了。所以，白云经常催黑土讲，她静静坐于木凳上，双手拖住下巴，两眼盯着对方，乖乖地听黑土叙述。黑土肚里的故事没用多长时间就倒完了，迫使他晚上回家向朋友亲戚借书看，然后再给白云说。
黑土说书的技能愈来愈高，悲戚的情节，讲着讲着他和白云能泪流满面，抽泣许久；而美好喜乐的篇章，叙着叙着他和白云竟满面笑容，手舞多时。
白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用白毛巾替推车的黑土擦汗。黑土不觉什么时间，开始用两手推车叫白云跟着。白云起初不忍心让黑土一人推车，她朝对方撅过几次嘴，也没生效。黑土起初不好意思让白云擦汗，他向对方发过几次火，也没作用。
白云利用空隙时间，给黑土织毛线手套和做棉手套，她要把黑土的手保护好，不能到冬天被冻坏了。黑土趁没活儿的空档，替白云擦洗自行车上机油，他要白云下班骑车回家省力。
他俩在干活中仿佛认为，工厂里只有他俩的存在，几乎不用和别人罗嗦。厂里的工人师傅们，都以为他俩性格内向，加上又是临时工，可能自卑感太重吧，不敢和大家相处。有人起先跟他俩说过两句话，得到的回应很勉强。于是大家也就习惯，随他们去了。不过，很少人能想到他俩能相好。原因是，一来岁数太小，二来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
他俩晚上已经有了约会，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往电影院里跑，光印度故事片《流浪者》就看了五遍。如果口袋里的零花钱用完，他俩会推着一辆自行车，慢慢地朝无人的马路边瞎逛。夜色好些，他俩默默地傻坐在河边看月亮，猜那上面是否有宫殿、神仙，盼望就他俩，哪天能飞到上面，不用做工，享受到皇帝、公主的生活。天下小雨，他俩打着一把油布伞，认真仔细地听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他俩还凑钱买了一台袖珍型半导体收音机，共同等待音乐、相声节目，欣赏着李双江唱的《再见吧，妈妈》歌曲，及马季、唐杰忠说的《友谊颂》。
他俩从来没敢接吻，认为那是一种神圣，更不知道接吻是啥滋味，搞不清如何接吻，是牙咬对方舌尖、嘴唇，还是两人嘴对嘴。他俩为接吻的事，没有讨论过，仅仅各自内心研究，思忖得好累。他俩从来没敢拥抱，认为那是一块禁地，会触摸到对方的肌肤肉体，导致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不自觉地发展到能干什么坏事。他俩只在黑暗中相互扣紧着手，汗水把手心浸得湿漉漉的，却两双眼睛紧张地向前观望，装模作样和没事人似的。
一天夜晚，黑土把白云早早约到一片小树林，他用目光盯着白云看，上下看，横竖看，前后看，一直看到太阳落山，黑幕降临。黑土一把白云拉入怀里，拼命地吻住对方的嘴唇，双臂死命地抱住对方的身体。白云被黑土的举动惊惧起来，随后感到舒服快乐起来，她开始眩晕、颤抖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白云在寂静中回到自己的家，她感觉不到街道的喧闹声，嘴角始终露着笑，长久地回味着幸福。她从这天晚上知道什么是男欢女爱了。她憧憬到，她和他很快就会有正式工作，他们过了二十五岁就能结婚，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她睡着了还延续美丽的梦。
清早，白云轻盈地骑着自行车进了厂里，看见心爱人还没到，她愉快地把准备工作做好，等着。可是，一天黑土都没来，行政科长带来一位中年妇女，说是顶替黑土工作。白云又没有去过黑土的家，搞不清他住在哪里。白云晚上去街上到处溜达，想找到黑土的踪影，一天天的过去，她没找到。
半个月后，白云倒下了，她想黑土好好辛苦，在疯迷中呼叨着黑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