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轻的帝王驾临她的寝殿，禀退了一众侍从。
见她独自静立于窗边，望着窗外的某一点出神。
他缓步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便看到池畔的几株碧桐，已是深秋时分，几片枯黄的叶子蜷曲着，自光秃的树枝翩然而落，浮在碧色的池水上，随着微微漪澜一起一沉。
她唇角的笑容有些恍惚，声音也朦朦胧胧的，失神道：“你说，明年此时，这碧桐可还会在此啊？”
他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单手揽上她的肩，声音温和得仿若真是她的夫君一般：“爱妃，莫要胡思乱想了。”
她闻言抬起头，眼波流转间，似有悲伤闪过。但只一瞬，她便掩住了哀伤，一如既往地对他恭顺的行礼，僵硬的语调似乎都不用思考：“青漪方才失言了，望陛下恕罪。”
“无妨。”他伸手欲扶她起身，她却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臂就那样僵硬的停在半空，却听她忽然说：“此时整个宫中只有你我二人，陛下可还要将这郎情妾意的戏码演下去？”
她的唇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那么柔和的弧度，却被她生生笑出几分讽刺。
他默默收回手，习惯了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在良久的沉默后，他蓦然开口唤道：“青漪。”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无奈，好似在哄劝一个耍脾气的小孩。
“也罢，也罢……”她自顾自喃喃着，眼底有失望闪过。她请他坐在桌边后，自己也落了座，仿若漫不经心地瞧着自己的指尖，过了许久才道：“陛下，你还记得左凌他们吗……那些曾与我亲近的人。”
他倏然抬眼，望向她云淡风轻的脸，审视的目光对上她静如止水的眸子，对视了好久，才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提他们作甚？”
他那样清冷的语调，令她入坠冰窖般冷得彻骨。时光匆匆，白云苍狗，即便是过了那么久，那些人，那些事，兀自停驻在她的记忆中，任凭时光的刀如何凌厉尖利，削铁如泥，它们都巍然不动，保留着最开始的模样。
三年前的那天，一切都还尘埃未定……
她跪在他面前，一袭白衣染成了艳丽的血红色，她用剑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鲜红的血痕从额上一直延伸到脖颈处。她垂着头，声音气若游丝：“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责罚？”他发出一声轻笑，缓缓来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玩味地看着她道：“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我若是责罚，你还活得下去吗？”
她心中惊异，却还没忘了规矩：“属下谢过殿下，日后定当——”
“青漪。”他打断了她对他表达忠心的话，声音是不可捉摸的淡然：“我只说不罚你，可没说，不罚他啊。”
青漪抬眼，便看到他将目光落在跪在她身后的左凌身上，当即便慌了阵脚，急道：“殿下，此次乃我一人疏忽，与左凌无关。”
左凌仍然笔挺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仿若浑然不觉。
他便敛了笑道：“无关，我知道无关，可此次我若是杀了他，你会不会长些记性呢？”他狠狠掷出这句话的同时，宝剑瞬间出鞘，瞬息之间径直袭向了左凌的胸口，动作快到她都无法抵挡。
可她能抵挡又怎么样呢，她仍旧不能违背他的命令。他要谁死，谁就必须死。可……那是左凌啊，在她受伤的时候为她细心包扎伤口的左凌，在敌人面前肯为她挡剑的左凌啊。
她艰难地爬到了左凌身侧，凝眸望着他至死都平淡如水的面庞，她恍惚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就在一个时辰前左凌还好好地背着受伤她同她说笑呢，怎么这一眨眼的功夫，竟成了这具冰冷僵硬的尸体呢，让她怎么去相信。
可她却又分明听见了她的殿下那清冷的声音，他说“妇人之仁。”随后他拂袖出了密室。
她的眼眶有些酸涩，她下意识摸了摸眼角，为何那里，竟一滴泪，都没有。
她忽然不想再站起来了，因为她清楚，只要她站起身就又要恢复人前冷血无情的样子，又要为他的霸业去杀戮，可她必须站起来，她是青漪啊，是他的青漪啊。
她用剑支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踉跄着出了密室，一出门便有随从问：“大人，殿下他…….”
她脸上的悲凉之意早已尽数褪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便淡漠如水，透着阵阵寒气。她声音冰冷：“殿下杀了左凌，一会你们把他的尸体丢出去。”言罢又冷声提醒道：“你们若不尽力，下场也是如此。”
随从们不由打了个冷战，不敢怠慢，连忙进去将左凌的尸体抬了出来。
她就那样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为她而死的左凌被抬上一辆破车，被他们拉走了。
可她不能跟去，也不能问，所以她永远不会知道，左凌被扔在了哪里。
“青漪大人怎能如此狠心，左大人生前待她如亲妹，她却…….”
“唉，她一贯如此，别说左大人，听说那与她朝夕相处的师姐，都惨死在了她的剑下。”
…….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跌跌撞撞地走回了房间。
（二）
她将思绪从回忆中扯回，听着眼前一身黄袍的男子依旧清冷如初的声音，用平淡无波的语调继续说：“是啊，他们都是办事不利的人。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何我的过失，陛下总会原谅呢？”
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极了上朝时安抚众臣的时候，就连说得话也像，他对她说：“青漪，你是朕最得力的影卫，朕待你，自然同旁人有别。”
她垂眼敛笑，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道：“可今日，陛下还是来了。”
你还是来了，不是吗？
她凌厉的目光堪堪落在他俊朗的面孔上，眼底是不再掩饰的嘲讽。
她只是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眼前的男子分明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又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她却怎么也不恨他，为什么不恨他？
她甚至在想，就算今日他来是为了要她的命，她都会感谢他还顾忌一分旧情，亲自为她倒下这一杯毒酒，送她走此生的最后一程。她这一生，就因着喜欢他，早已赔上了太多，
如今她累了倦了，该是休息的时候了。而她倾尽所有爱的少年，也终于君临天下，四海臣服，再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他，他亦再不需要她了。
她是影卫，本不能有情，可她偏偏爱了，她爱上了这个眼中只有权势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