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浮华一世，似梦非梦。
【一】
我进宫的时候，已是黄昏。长长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尽头，蓝天空阔而高远。
今年宫中并未选秀，只是各王府送一名适龄女子入宫。皇上素来看重逸亲王周予琏，因而我这逸王府的人能以美人的位份入宫，住进富丽堂皇的昭华宫。
用过晚膳，我步入扶碧殿，殿中人端坐在椅上，身姿曼妙。我盈盈一拜：“拜见姝妃娘娘。”
“本宫听说新进宫的沈美人貌美无比。”那声音妩媚柔软，令人心醉，“起来，让本宫瞧瞧。”
我起身，稍稍抬眼，眼前人云鬓峨峨，肤白胜雪，眸中透出一股欲迎还拒的娇娆。
这样的眉眼，竟与我有几分相像。
同我一样，她眼中尽是惊讶与疑惑，凝眸望着我，良久才唤道：“千桃？”
“姐姐。”我不禁轻笑，“真想不到，你我还会有重逢之日。”
她目光切切，握住我的双手：“妹妹，一别六年了。”
辛酸与苦闷涌上心头，我垂下眼：“嫔妾是逸王府侍婢，身份微贱，怎堪与娘娘相比？”
“当年与你失散，都是姐姐的错。”她拉我坐下，声音轻柔，“今年夏日里，御湖上的并蒂莲花开得格外好，竟是我与妹妹重逢的预兆呢。”
六年前，我还是沈家二小姐沈千桃。那日爹娘带我和姐姐去城南的花灯会，夜晚天色昏暗，街上人潮涌动，爹、娘和姐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任我如何呼唤也无济于事。人群散去，我在空荡荡的街口遇到逸王府的嬷嬷，第二日，我成为逸王府最貌美的侍婢。
“这些年，着实委屈妹妹了。我和爹娘，都惦记着你呢。”姐姐说得动情，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
“妹妹也惦记着姐姐。”我勾起嘴角，笑意深深，“一刻也不曾忘记。”
回到倚玫殿，我陷入沉吟，半明半暗的幽寂弥漫在殿内。子含端了莲子汤来，愤愤道：“今日瞧着姝妃对娘娘那样亲和，方才奴婢竟听见姝妃嘱咐刘公公，说娘娘染病，不宜侍寝——我们娘娘分明是好端端的！”
我手中的碗重重落在桌上：“她果然对我有所防备。”
子含急切不已：“如此，娘娘如何打算？”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我并未回答，只望向窗外，喃喃道：“快入秋了，夜里的风凉了不少呢。”
【二】
三日后，皇长子景泓的周岁生辰。我坐在妆镜前略施粉黛，碧蓝色纱衣笼着月白长裙，温婉清丽。
子含抿嘴一笑：“这样素雅的打扮最合适了，只是娘娘丽质天成，即便如此也难掩姿色。”
“你这丫头越发爱胡说了。”我起身，莲步轻移，别有一番柔美风情。
宴席设在皇后的朝凰殿，坐在殿中央的男子便是我从未见过的皇帝周予琛，旁边的皇后气度雍容，仪态端庄，眉眼间露出喜色。景泓是宫中唯一皇子，加之是嫡出，身份自然尊贵。皇后更将他视为珍宝。
姐姐盛装赴宴，将长命金锁送给景泓，又抱着景泓，抚了抚那粉嫩的脸蛋：“好可爱的一个小人儿。”
“皇后费心照顾景泓，实在辛苦了。”周予琛含笑握了握皇后的手，又转向我道，“沈美人身子可好了？”
“谢皇上关怀，臣妾已然无恙。”我起身恭谨道。又敬了皇上与皇后一杯，周予琛十分愉悦，神采飞扬。
姐姐笑意盈盈道：“妹妹姿貌甚佳，想必皇上初见妹妹便被吸引了呢。”
周予琛开怀一笑，假意怒道：“姝妃竟敢说醉话取笑朕。”旋即将我打量一番，道，“打扮得略素净了些，不比姝妃娇媚明艳。”
我抿嘴一笑：“妹妹蒲柳之姿，自然不及姐姐凤仪万千。”
皇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姝妃与沈美人姐妹相认，是宫中一段佳话呢。”
“臣妾敬皇上皇后一杯。”姐姐笑得无比迷人，“还望皇上多关怀妹妹。”
周予琛举杯饮尽。微风拂帘，曲声悠悠，众人皆沉醉在这香暖欢愉之中。
宴会结束时已经入夜。我酒意微醺，携了子含到浮光池畔的揽翠亭小坐。水面点着无数盏花灯，浮光跃动。
眼前的一切，都将思绪带回从前。多少次，我在午夜梦回之时看到自己置身于那晚的花灯会，那样好的月色，那样迷离的灯火，在泪光中淡化成不可捉摸的幻影。
我倚在栏杆上。天家富贵之夜，仿佛容不下任何一个人的忧思。
周予琛留下来陪伴皇后，朝凰宫内的烛火也格外明亮。我缓缓走着，脚下的石砖坚硬冰凉。
一夜无语。
【三】
晨起，我独自在御花园中慢步。不远处一袭淡青色长袍临风而立，我走上前行了一礼：“逸亲王万福。”
他良久才道：“听闻你至今无宠。”
“是我福薄。”我微微一叹，“深宫险恶，我多希望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突然神色凝重地望着我：“皇兄已有奢靡颓废之势，你只需听从于我，脱离苦海，指日可待。”
“脱离苦海。”我苦笑，“于王爷或许如此，于我不是。”
“为何不是？事成之后，你所求的荣华富贵，本王定会给你。”
我踌躇着点了点头，他又道：“姝妃近来可好？”
“宫中最得意之人非她莫属。”我淡淡道，“王爷不必过于挂心。”
他颔首：“姝妃平安无恙，我便安心了。”
我转身匆匆离去，心中隐隐作痛。予琏，你何必如此执迷，姐姐所爱的，不过是姝妃之位和皇上的宠幸罢了。
回到倚玫殿，我伸手缓缓抚着周予琏为我所制的舞衣，娇媚的粉桃色，金银丝线熠熠生辉。
周予琏托付我做的，我尽力去做便是。
时近晌午，日色如金，我流云般的水袖肆意飞扬，裙摆拂过，落花微微飘起，仿佛我也化作那遍地飞花中的一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步步生香。我瞥见周予琛凝神伫立，仿佛置身一个醉人的梦。
夜风无比柔和，似乎冰凉的石砖也多了几分温润。我坐在凤鸾承恩车里，不知何处宫院传出幽婉的箫声，低诉着无尽的寂寥与哀怨，不绝如缕。
后宫佳丽三千，有得意者，必有失意者。今夜，也许会有很多人因为我而辗转难眠。
而我，不过一夜，便成了皇帝的新宠。
子含走进寝殿，低声禀告：“皇上那日提到的沈夫人进宫看望娘娘一事，被姝妃娘娘劝阻了。”
彼时天色昏暗，我垂下眼。从前父亲偏爱姨娘与姐姐，唯有母亲全心全意待我好。六年来我经受太多，容忍太多，只因没有母亲的怀抱，我未曾在人前流过一次泪。
姐姐，你是否已经忘记她是最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