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了，我踏上了回归故乡的列车，与我同行的还有女友东君。
火车扭着身躯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钻出，铿锵有力地扑进翠绿的田野，经过湖泊时惊起一大片野鸭，经过桥梁时发出空洞的声响，穿越隧道时仿佛在穿越黑夜。
东君是北京女孩，美丽而又顽皮，在安逸富裕的环境中长大，出行的交通工具以轿车和飞机为主，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乘坐火车。我问她有什么感受，她回答说，一是觉得视野很开阔，二是觉得很开心，三是觉得火车的速度比想像中要快。
东君问我第一次乘坐火车是什么时候，我告诉她是大一入学的时候。我的小学、初中以及高中都是在镇里的学校里度过的，上大学前连县城都没有去过，听见过火车的吼声却没有见过火车的样子。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南塬上想像着听说过却没有见过的东西，会鸣叫的火车就是其中之一。在我的想像中，火车的样子千奇百怪：有甩开了膀子跑的，有像蛇一样竖起脑袋游蜒的，有扑棱着小翅膀紧贴着地面飞行的，有像铁蛋子一样轰隆隆地向前滚动着的……直到在马路旁干涸的水沟里拣到一本沾满了泥巴的《看图识字》，才知道火车是趴在铁轨上向前行驶的……
“农民！”东君打断我的话，嘴角上挂着善意的讥讽。当她第一次运用农民这个字眼嘲笑我这个农民的儿子时，内心敏感的我偷偷掉下了眼泪，以后也就渐渐地习惯了，因为她的挖苦不含任何恶意，仅是表现优越心理的一种方式。哎──谁让她是东君呢！东君就是太阳，先秦楚国的屈原曾经写下歌颂太阳的远古歌曲《九歌?东君》。东君曾在我们的恋爱度过矜持阶段后告诉我，她父亲在她出生的那天夜里梦见了喷薄而出的红日，于是便给她起了这个绝对阳刚的名子。她的父亲我见过，一位风度翩翩的儒商，曾经是某大学的教授。
经过七八次提速的火车的确给人带来了些风驰电掣的感觉，只见铁道两旁的小站在窗外一闪而过，构成路基的石子也已连成了一道道跟随着列车奔跑的直线。一位在南同蒲线上做护路工的高中同学曾在一次聚会的时候敲着筷子告诉告诉大家说，路基上的石子变得模糊不清了，说明列车的速度大约是一百三十公里每小时，而当石子连成一道道直线的时候，列车的速度肯定超过了一百八十公里每小时。
跳跃不定的路基使我头晕，让我惆怅。我的思绪脱离了身体从火车上跳下来，沿着忽而笔直忽而弯曲的轨道，风一般窜回襄陵镇里。于是，身在车厢里的我看到了镇子上空的炊烟、看到了穿镇而过的溪流、看到了伫立在镇子中央的钟鼓楼、看到了古老的黄土城墙、看到了镇外翠绿的盆地、看到了田野里金黄的麦浪以及南塬上的奇异景象……
东君用胳膊肘撞击我的肋骨使我蓦然清醒。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望见了与铁路平行着向前延伸的高速公路，还望见了一辆颤跃在公路上的黑色越野轿车。
东君说：“越野车和火车赛跑呢。”
我不说话，懒洋洋地看着相对静止的越野轿车。
东君说：“现在它们处在同一起跑线上，猜猜五分钟之后谁能超越对方。”
我说：“猜不着。”
东君说：“火车肯定会赢。”
我问：“为什么那么肯定？”
东君说：“因为我就坐在火车里。”
我看她一眼，哈哈一笑。
相对静止的越野车突然有了加速度，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不出两分钟便超过了火车。
东君撅着嘴巴说：“火车真慢！”
我安慰她说：“火车会赶上轿车的。”
果然，轿车很快遇见了一个陡坡减缓了速度，而火车却保持原来的速度扎进隧道里，待火车从隧道里钻出来，轿车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东君高兴了，拍着手笑了起来。我告诉她别高兴太早，因为轿车还会超过火车的。
东君猛地拉住窗帘说：“现在的结果就是最终的结果。”
我本想说：“你可真够霸道的！”最终却咽了口吐沫没有说出口。
列车在夜间到达了太原，吐出许多疲惫的旅客后拐上了南同蒲线，又行驶了五个小时，终于在第二日的清晨驶入了尧都车站。我们走出检票口，搭上了开往乡村的公共汽车，一小时后到达了我的故乡襄陵镇。
东君的到来令我的父母局促不安，而东君却显得异常兴奋。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农家饭菜，东君只蜻蜓点水地吃了几口。父亲一言不发地吃喝着，母亲则暗地里询问我是不是她做的饭菜不对城市女娃的口味。我对母亲说，不是她做的饭不好吃而是东君急着想要出去玩耍。果然，饭还没有吃完，东君就强拉着我出了家门。我们花了大半天的时间逛了镇子中央的钟鼓楼、西街上的城隍庙、南街上的火焰阁以东南西北四座黄土城墙。太阳落山后，我们下到小溪里，捕捉了一些浑身闪耀着艳丽色彩的小鱼儿装进矿泉水瓶里带回了家。
晚饭依然十分丰盛，相当于我家过大年的规格。东君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食欲占了上风，大口大口地吃喝着，对母亲的手艺赞不绝口。母亲用某种连我都无法看懂的眼神看着东君，慈爱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向言语不多的父亲竟然变得活络起来，超常发挥地说了些让人倍感轻松愉快的俏皮话儿。
晚饭后，父母先后回屋休息了，我和东君则躺在院子中央的凉席上，看星星，说闲话。银河如此美丽，家园又如此温馨，我身心陶醉，倍感轻松。夜一点点地变深，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困倦像正在发酵的酒，慢慢地酝酿着。可是，我们意犹未尽，谁也不愿回屋睡觉。
一颗流星从银河划过，东君突然问我：“你的家乡为什么叫做襄陵，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说：“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历史由来，襄陵也不例外。”
东君：“说来听听，好让我更加了解你的故乡。”
我来了兴致，使劲地翻了个身。
我告诉东君，据《襄陵志》记载，远在战国时期，襄陵镇所在的城池已经是某诸侯国的国都了，一次战役中，该诸侯国的国君襄公出人意料地以身殉国，并被敌人割去了头颅。流传民间的野史则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场战争的血腥和残酷。还说，那场战役之后，敌国的军事首领便拥有了一件用人的头骨雕刻而成的精美酒器。所谓仇者快而亲者痛也，敌人举杯畅饮的时候，襄公的子民全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他们自发地捐出成色极佳的碎金，选拔全国最好的工匠为伟大的国君铸就一颗纯金的头颅。栩栩如生的金质头颅连同国君高大的身躯一起被装进镂刻着花鸟虫鱼的楠木棺椁里，安葬在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