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穹庐大帐火光冲天，一轮冷月静默的临照。涿州的守军长途奔袭，入夜时已占领了这里。右贤王和他手下的勇士全部战死，匆匆赶来的蒙古援军护住损失过半的贤王军队和部落的民众，连夜奔逃，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赶到王帐。右贤王是握尔汗结拜大哥的旧属，和他有一面之缘，听说此人胆略过人，曾聚众兵谏，力推大哥坐上汗位，是大功臣。这次听说他腹地出事，握尔汗忙派兵救援却还是晚了一步。他接纳了右贤王的部众，在增设的大帐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右贤王的小女儿，被称为“草原之月”的乌兰诺公主。
她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一袭藏蓝的蒙古棉袍，说不出的清冷孤独，头发编成垂肩的小辫，额际没有东珠之类的装饰，只有一挂月形银饰半隐颈际。乌兰诺，我已经查证出宋军能深入腹地并一袭得胜的原因，你父亲部落中的一个年轻将领，是宋军三年前派来的奸细，他叫霁齐。乌兰诺心中一震，抬起乌亮的眼，霁齐，她还以为他死了，原来他这么轰轰烈烈地活着，就像离开那夜草原上的火光，绵延不绝的衍生出仇恨的花朵。那一天，他站在穹帐外的寒风中，沉思良久才走进她的毡房，说是学会了月儿歌，晚上在寂林唱给她听。他不会知道，她在毡帘旁看了他好一会了。她从小聪慧明敏，这首月儿歌是青年们赞美乌兰诺的歌，她不知听过多少次，她不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但是那晚等在寂林的时候，他却没有来，然后只看到山下的火光……
不曾想过，真心喜欢的人却是宋军派来的奸细。乌兰诺，你在想什么?握尔汗握起她的手。大汗，请你送我去涿州，我要为父亲和族人报仇。乌兰诺眼若寒水的沁入了无边无际的仇恨，神色无比坚毅和决绝起来。握尔汗只觉眼前的女子，冷到令自己心惊，这样的人是最难留住的。握尔汗点点头，抽出自己的佩刀，这把刀我一直随身带着，那上面有我们蒙古的图腾，它会保佑你的，剑鞘留在我这，如果你不再想做一把利剑时，就回到我身边。乌兰诺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仇恨，她迟早要成为此人的阏氏，只是现在她要做的是涿州曲坊的一名舞姬。她学习汉话三年，又精于琵琶，在曲坊很快就声名鹊起，她为自己取了个汉家名字叫素月，还悄悄拜了一位剑客做师傅。得他悉心教授，素月的剑法进益神速，他不知素月是蒙古公主，痴迷于她的琵琶古曲，就答应了她学武的请求。
素月想方设法打听霁齐的消息，两年中只得到一点线索，原来他是涿州守军的将领，汉名叫做杨霁，听说最近被朝廷调到京师。在涿州这家最有名的曲坊，素月一直没等到杨霁。又过半月在涿州现任将领口中得知杨霁确在京师，任京城守军副将一职。得到确切消息，素月便悄悄收拾行囊，趁着夜色溜出曲坊，待到城门时，见城门守军布防严密，不得不退到城边密林，掏出绳索要攀援逃走。搭好绳索后，素月迅捷地攀上城墙，正要从另一侧滑下时，听到守城的士兵大声喝问，向这里走来。素月心中一慌，拔剑在手，准备拼死一战，正在这时被人一拉，连带着轻轻落下，他拉着她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才停下来。素月刚要道谢，看见那人拉下遮面的黑纱时，不禁惊声道：“师傅怎么是你？”“素月，我疑心你很久了，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是谁。”素月摇摇头，我有重要的事要办，得罪了，说着衣袖轻扬，一阵漫天花香迎面而来，看着他瘫倒下去，素月轻轻笑了。“这是迷魂香，只会让你昏睡几个时辰，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一路舟车劳顿，九天之后素月终于如愿来到京城。听说京城守军副将杨霁的府邸要征选舞姬，素月如愿以偿进入了杨府。几天后，杨霁的生日宴上，素月中庭独舞，一袭青衣飘若行云，笑颜明媚皎若清月，云一般的舞袖，风一般的盈掬。这夜一众宾客都醉了，痴了，唯独杨霁失了心般冥然兀坐。他想起了乌兰诺浅浅的皱眉，甜甜的微笑，想起她昔日只拿马鞭的手，为他细细缝起摔跤时被对方扯破的衣裳。当他发现她的手翻开那些陌生的书卷，生涩地学习汉话时，他不只一次想过要带她走。冥冥中注定似的，他在她父亲的部落生活，觉得只是突兀的闯进别人的世界，她学习汉话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有可能被她了解，军队来袭的那夜，他突然醒悟了，他知道他和她最终会因为仇恨而失掉对方，但他还是不忍，所以才会有寂林的邀约。那一晚，他望着乌兰诺坐在火堆前的身影，隐在暗处独自承受着寒冷。她不会知道那一晚他也在，他也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很像乌兰诺的汉家女子，会是他深藏心底的爱人。
素月，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杨霁的手轻轻抚上她柔润如玉的面颊。她心里一阵厌恶，侧身避开了，只是冷冷地道：“大人，你醉了。”他望着她失神了很久才从坐椅中站了起来，走下庭阶的时候，一步踩空，身子一斜似乎就要从这几级石阶上滚下去。素月心里一揪，不知怎么地就伸手扶住了他，他侧过头望了她一眼，默默走了。
在府中的日子倒也随意，没有聚宴的时候，素月就在各处转转，有时也能遇着杨霁。陪他喝喝酒，下下棋，素月虽对他不浓不淡，但他也从来不以为忤。在草原的火爆脾气，如今是一点没影了，有时也真让素月怀疑，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俊逸。豪侠的霁齐。进府以来，素月一直在寻找机会报仇，她暗中结交了他的一些颇有权势的朋友，还买通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及宫里最有权势的太监。这年十月，蒙古兵攻占涿州，涿州守军战死，手下士兵大部分战死沙场。听到这个消息后，素月洒酒中庭，父亲。部中所有兄弟们，握尔汗的铁蹄终于洗清了我们的耻辱。现在只有杨霁了，女儿一定会用这把无鞘的佩刀刺进他的胸膛……杨霁从正厅走来，见素月泪流满面。你怎么了，杨霁低声问道。素月没有回头，只是独自走开了。明静的月辉下，斜斜的酒渍慢慢沁入石缝里，他还是看见了，不管她把自己藏得多深，只因为那份无望的爱和曾经的了解……
朝廷很快派他去前沿，素月一路随行殷殷照顾他。从她的眼中，他看出了痛苦和挣扎，乌兰诺是那样的善良，纵使她被仇恨改变，也还会是那样的善良。他希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来还他那一份歉疚，却没有想到，在潞州中伏，几乎全军覆没，九死一生地逃出来时，却被朝臣和几个亲信将领诬陷通敌叛国，皇上误信谗言将他下在狱中，三日后在潞州处斩。在狱中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见到素月，临刑那天，囚车前挤满了愤怒的民众，他们咒骂着用菜叶。鸡蛋。石块等物扔他，他无法躲避，只有默默承受，前额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