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鹃呆呆地托着腮，想着心事。
她不是一个内向的女孩子，正是因此，才引起了好友菁菁的好奇。菁菁拿起一本英语书，照着文鹃的后背狠狠地拍了一下。文鹃不由得一抽身，转过来看到菁菁，笑了笑，便又伏在课桌上继续她的发呆。
“嗨！想什么啊，是不是暗恋上谁啦？”菁菁气恼地甩开书本，皱一下淡淡的眉，大着嗓门冲文鹃嚷。这一叫不打紧，一屋子的人都像环绕太阳的行星，齐刷刷地将目光围过来。文鹃一阵懊恼：“去去，胡说什么呢？本姑娘暗恋上谁能瞒得过你？再说了，只有别人暗恋本姑娘的份，哪有本姑娘暗恋别人的理儿！”说着，一边将菁菁甩下桌的书捡起，咿咿呀呀地念起来。
可是，这些个平素她很喜欢的字母今天突然调皮起来，晃动起来了，晃着晃着，眼前竟然晃出一层又一层的光环，光环渐渐地增大，一张笑脸由模糊渐渐地清晰，眉毛、鼻子、嘴巴以及那双大大的眼睛便活生生地托在光环的中央。特别是那双大眼睛，如水般，又如柔和的月光，盈满笑意，温柔地看着她，仿佛她是稀世的珍宝，不能须臾离开一会儿。文鹃弯起嘴角，笑了，光环中的那双眼睛便也笑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她看到了他的手指指向她的作业，耳边便又听到了他并不磁性却很柔和的男中音。文鹃突然觉得脸有点热，她忙用手捂住了，但那双眼睛却依然从手指的缝隙中穿过，固执地挥之不去。
自从假期过后，进了文科班，她便突然想念起高一的生活了。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报到吧？他做她的班主任，穿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略黑的脸、淡淡的眉、眼睛黑如炭，坐在办公桌后面，接待每一个来报到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和气、热情，甚至让她觉得稚气。至于稚气，她后来都为自己感到可笑：当老师的怎么会稚气呢？更何况出自还是个孩子的她的想法。但她当时的的确确是觉得他稚气了些，正仿佛他只是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来接待他下一级的学弟学妹们。
她永远记得他第一次在班级讲话的内容、甚至——表情。他站在讲桌后面，大眼睛看着他的学生们：“教你们语文的是新来的张老师，南大毕业，有一腔热情；教数学的是秦老师，他是一名老教师，有丰富的经验；教你们物理的是刚来自南方高中的史老师，他的课好的没法说……”从他的介绍里她知道她的老师们都很优秀。而实际上呢？经过一个学期的了解，她已经知道，他们其实并不全是优秀的，她的同学们于是说他虚伪，说他爱骗人，说他各种各样的坏话。但她却很感激他——他是一个多么有心的老师啊，他明白信任是上进的源源活水，他知道鼓励是成功的因素之一。
他教她英语。他的课永远不是幽默的，听完一节后只感觉到累，心累。女孩们于是在宿舍里抱怨他。她的好友菁菁就是最讨厌他的一个。文鹃觉得，他的人是好的，他的课是一般的。

（二）
这个春天的上午，阳光把白云照得几乎透明，女贞子油绿的叶子也轻轻地拂动着，闪着可爱的光；校园里樱花正含笑对春风摇曳，然而风儿却无视花儿的深情，时不时将粉红的花瓣儿吹得盈盈飘落，全不管她飘落后的成泥命运。
他迈着惯有的轻松步伐来到教室，宣布了一个消息：他要结婚了。文鹃于是和其他同学一样大笑，跑上来祝福他，真心地。而他，看起来好像也是精神而幸福的，笑得嘴巴始终没有合上。
他们私下议论说，他们的班主任老师要娶的女人胖胖的、老鼠小眼，性情温柔，重要的是她很爱他，但据说他并不爱她。他们是奉子成婚。他在大学时有个女朋友，细长的个子，走路袅袅娜娜，如风中拂柳，声音纤纤细细，似燕语莺声；只是出于家庭原因，不得已而分手。他们的班主任老师还因此喝酒喝到吐血。她想，与其找一个自己爱而不爱自己的人，宁可找一个爱自己而自己未必爱的人。是啊，有人爱就足够了，何必在乎别人是不是爱自己呢？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处于这种情况，她才不会傻到吐血！这理论可是书上说的！这样想着，文鹃却又不仅感到好笑：才多大的毛孩子，自己竟考虑这些，学习才是硬道理！
他结婚了，据说婚礼热热闹闹。学生们在他婚假后抱了洋娃娃去闹，文鹃也去了。她记得新娘子的确不太好看，但感觉夫妻还是很恩爱的，她暗暗为他们高兴。
但不久就传出他有家庭暴力。他打自己已经怀孕六个月的老婆。“怎么能这样呢？”文鹃想。但这后来证明是真的，她甚至看到他老婆从校长室走出来时掩袖而泣，校长百般劝解，显然对他的行为有点不满。只是后来听说他对老婆下了保证，以后不再打她。她隐约知道，他们的婚姻其实是不幸福的，也许因为没有爱情的基础。
但，为什么自己在暑假过后会突然思念起有他上课的日子呢？难道这个有着家庭暴力倾向的男子、自己的班主任老师也会让她迷恋上吗？为什么呢？文鹃反复地问自己，直到问得心烦了，才气恼地走出教室，冷静一下晕眩的大脑。她站到樟树下面，对着操场，脑子里一片空白，更让她奇怪的是这一刻挥之不去的他的脸竟跑得无影无踪了。她不禁释然了——或许只是暂时不适应新英语老师的教学风格，她才会这样吧？于是她转过身，慢慢地往教室走，并哼起了正在流行的小曲《月亮之上》。
“文鹃，怎么在这儿悠闲，逃课了？”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她浑身一颤，僵住了。慢慢地转身，脸红到脖根儿，她蚊子般地应了一声什么，随即觉得心颤栗起来，并且好似加速度越颤越厉害，大有从胸腔里蹦出来的意思。
是他！
慢慢地抬起浓浓的睫毛，眼前也慢慢由下到上地出现一个穿深蓝色牛仔、咖啡色茄克的他，再往上挪动眼睛，便是那张含笑的脸，笔直的鼻、大而精神的眼、淡淡的温和的眉，然后是那并不十分乌黑的头发，在初秋的阳光中直直地立着。文鹃甚至觉得这一刻他帅呆了，仿佛他就是她梦里出现无数遍的王子，那微笑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它们正告诉她他是多么喜欢她，只是没有机会表白而已。这一刻，文鹃觉得自己千真万确地爱上了他。是的，不是喜欢是爱，如果不是爱，她怎么会一直魂不守舍呢？但他是她的老师，传道而授业，当然要严禁与女学生谈恋爱，他不能喜欢她这个黄毛丫头。
“哎！想什么呢，也不说话。”他奇怪地看着文鹃，文鹃一阵嗫嚅。
他又笑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老婆为我生了个男孩。”说完递给她一包糖，“抽空到我家去喝满月茶，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