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老屋

老人、老屋

百冯小说2026-10-22 06:42:07
老人一回到老屋,就有当年相亲回来的感觉。老人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想起了六十年前相亲的事来,怕是这种身心的放松一时难以找到可比的事吧。比如这“饿”的感觉。“娘,我饿了。”娘一脸惊惶,问:“她家没煮东西你
老人一回到老屋,就有当年相亲回来的感觉。老人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想起了六十年前相亲的事来,怕是这种身心的放松一时难以找到可比的事吧。比如这“饿”的感觉。
“娘,我饿了。”
娘一脸惊惶,问:“她家没煮东西你吃?”
——地方习俗,男的去女家相亲,如果女家煮了荷包蛋,男的接来全吃了,就表示双方都同意了;如果女家没煮,或是煮了男的没吃,那这事就没谈的了。
“煮了,四个荷包蛋,甜得很,还泡了米子,我全吃了。”
“那还饿什么?”娘一边抹锅,一边笑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饿。”他说着,就坐到灶下塞起柴来。
……
老人坐到灶下,拿起草把,点着,塞进灶里,红红的火舌舔着黑黑的锅底。
在儿子那里,老人不用烧火。没火可烧,媳妇烧饭用的是电和气。可老人就喜欢烧火。老人坐了一辈子灶下,先是帮娘,后是帮妻。娘和妻都拦过,说是男人烧火没出息。他说有没出息不在于烧不烧火。就在和娘的灶上灶下的筹划中,把个远近出名的美女娶来做了妻;后来又在与妻的灶上灶下的说笑中,生了儿女,把儿女养大,帮他们成了家。
锅烧红了,老人才发现锅上是空的。老人去舀米,觉得肚子饱饱的。老人执意要回老屋,媳妇特地煮了好吃的,迫使老人把肚子缝隙都塞满了。就是三天不吃都不晓得饿。老人自嘲的笑笑,转身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口渴倒是真的。
……
一连喝了两碗热菜,肚子更鼓了,老人想休息一下。
身子一落下,竹椅就“吱吱”叫了起来,老人就有了与妻闲聊的感觉。妻坐在竹椅上给儿子洗抹、换包片衣服、把屎把尿,他就坐在旁边当副手,舀水拿布片替衣服;妻坐在竹椅上织线衣,他就端个矮凳坐在妻前绕线拉线;妻坐在竹椅上纺线,他就坐在旁边送棉条;妻坐在竹椅上一手搂着孩子一边吃饭,他就坐在对面为妻盛饭倒水……老人觉得,这“吱吱”声,比儿子家大电视里唱出的些歌戏不知要好听多少倍。老人清楚,这竹椅就是为妻专买的,就是妻的“宝座“。
妻怀孕了,他和妻一道到石牌镇买箩窝。母亲交代,买箩窝不能挑,看准了哪个就买哪个。二十多里的土路,就在他要妻看妻要他看的推让争执中走完了。到竹器厂一看,才知道一路的争执都是废话,摆在那里的箩窝都差不多。他们就买了摆在老外边的那一个。买好了箩窝,他又买下了这把竹椅。这回他没听妻的。竹椅靠背的竹片上刻着几根翠竹,他认为和妻特般配。
妻走后,儿子几次要把竹椅剖了当柴烧,老人坚决没答应。儿子家的沙发,棉的、木的、藤的,可坐可躺,舒服是舒服,可就是没这“吱吱“的声儿。没了这“吱吱”的声儿,坐了还有什么意思?
……
老人倚在竹椅上迷糊了一会,鼓胀的肚皮没瘪下多少。得活动活动。老人想着,就爬起来走出了家门。
老人平时活动范围不大。儿子不让插稻种棉,剩下的就是到菜园里走走。儿子也不让种菜,说是买点菜也花不了几个钱。老人当年也不时提出去买点菜,可妻总是拿“庄家人还用买菜吃”的话挡住了。现在老人也以“做点事对身体有好处”为由,坚持把菜种了下来。
老人每天除了去趟菜园,就是包着老屋走走。
老屋确实老了,泥缝被雨挖的深深的,一块块土砖侧着身子凸显出来,纷纷往下掉“渣儿”;门框、土窗的棱儿已磨成了圆的,仿佛一边挂一串土色的珠子。在儿子和屋下人的眼中,这是几间全村最老的破屋,可在老人的眼里,却从那凹和凸的砖与缝里,能看出许许多多的故事来。
土砖是稻田里切的。割了稻,斫去稻蔸,再用石磙压。石磙得两人背。他总是背外边,外边是石磙的大头;走圈的时候,他总是伸出手拽妻那边的绳子。妻子年轻时也很有力,可再有力,也是女人。砖切成块,得一担一担挑回来。他挑10块,只准妻挑6块。可妻好强,偏要挑8块。往往是趁妻起肩时,他就从妻的框里“偷”两块放到自己的担子上。就在此类的争执“偷拿”中,一田砖挑完了,一块块瓦运回来了,新屋建起来了。
儿子的新屋宽敞好住。可白得刺眼的墙壁上看不出一点故事,有的也是儿子的故事。没有自己故事的房屋,能有家的感觉吗?
……
天黑了,老人的肚子仍是饱饱的。老人吃了两块媳妇买的酥糖,喝了一碗热茶,就上床睡觉了。自妻走后,老人就坚持早睡,躺在床上回想往事游走梦乡。
老人一躺下,就有种遍体疏松通泰的感觉。在儿子那里,先是睡席梦思,睡了几夜,就腰酸筋疲。媳妇就把席梦思拉掉,换上棉絮,木板、薄絮、老骨头,硬碰硬,没几天,又颈僵骨痛起来。反正就是个不舒服,哪有这老床睡的通神合意。
这老床,三面有木板围着,前面是花板配着,花板雕的是花鸟虫鱼和“十八学士”;上有顶,下有踏板,踏板两端的柜上放脱下的衣服。老人在这床上出生,在这床上睡大,到他结婚时,父母就把花床让给了他。过去的人用家具,讲究的是传代,哪像现在的人,爱的是时新。
妻走后,老人仍按妻的方式操作,在床底先铺上稻草,在稻草上铺棉絮,在棉絮上铺床单,枕的是土布套里灌满了稻壳的枕头。不仅枕的、垫的、盖的,就连睡姿,老人也保持着妻在时的模式。睡在床外面,侧着身子,面朝里边,左臂平伸在枕上。老人深知,妻睡觉有两大习惯,一是要枕着他的胳膊,二是要把一条腿架到他的身上。有时梦里把腿移下,刹那间,他醒了,妻也醒了。
老人就在面对里边那一半空床的思忆中安然的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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