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话响起的时候，女人正在鸡围边给鸡喂食，男人正在堂屋里编背篓。“有电话。”男人冲着女人大声喊，手里的竹篾使劲一甩，只听哗地一声脆响，篾条如一条长鞭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知道了，马上来。”女人一边响亮地回应着，一边把一大把米成扇形往鸡围里洒去，惹得鸡群一片沸腾，女人抿嘴一笑，蹲下身子把食盆一放，便疾步向寝室走去。
电话是女儿打来的。女儿在距家两百里以外的一所山区小学支教。
“妈妈，很想您。”女儿柔柔的声音如和煦的春风拂来，花——就在女人脸上绽开了。
“翠儿，妈也很想你。你刚到学校不久，一切都还习惯吧？”女人的声音同样柔柔的，暖暖的。
“嗯，我工作很开心，山里的孩子很纯朴，很可爱，同事们也很关照我。生活上您也不必担心，集镇离学校只有一里左右，买米买盐等都很方便。还有，我寝室门口常常被学生偷偷地放上蔬菜呀、水果什么的，弄得我挺不好意思。昨天上班会课时，我命令所有的学生都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可是今天清早，我刚打开寝室门就看见门上挂着一大袋还沾着泥土气息的莴笋。妈，您说我该咋办哟？”
笑，再一次在女人脸上如柔波一般缓缓地荡漾开。
“翠儿，坚持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教好自己的每一位学生，直到你离开岗位的那一天。”女人没有忘记叮嘱几句。
“哎哟，妈，您还会说要对得起家长对我的一番敬意，是吧？”女儿一片娇嗔，“我早已经长大了，已经懂得了如何为人师表，我一定会成为最受家长和学生喜爱的老师的。您就相信自己的女儿吧。”
“翠儿，妈听到你这番话，真的很开心。”
“妈妈，早春时节天气阴冷，您请保重身体，千万别感冒了。这里镇上有一家毛衣针织店远近闻名，上周，我特意取了点工资，到店里织了两件，一件给您，一件给他。”
女儿口中的他，就是正在堂屋里编背篓的男人。女人顿时懵了，神情变得恍惚。
“妈，我想和他说两句。”片刻的沉静后，女儿的声音再度响起，但似乎刚跋涉了千山万水，难以平静。
女人回过神来，轻轻嗯咛了一声，冲着男人慌慌张张地喊道：“快！翠儿要和你说话。”正干得专注的男人的手猛地抖动了一下，疑惑、惊讶、激动的心情在这一抖动的瞬间全写在了他的眼睛里。但是仍然利索地放下手中的篾条，走了过来。
男人从女人手中慢慢地接过电话，凑近自己的耳朵。
“您……您还好吧？”女声吞吞吐吐地响起，算是拉开了话题。
“我很好。小翠，你呢？”到底是男人，声音如磐石平稳有力，内心的不安掩饰得不着痕迹。
“那就好……我……我也很好。”电话的另一端，再也无言。
“小翠，叔叔希望你一切都好。”男人努力打破僵局，“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打电话回家，告诉我和你妈妈，知道吗？”
“谢谢您，叔……不，爸爸。”女声骤然嘹亮得像冲锋的号角。
……
男人哭了！泪水长流，嘴唇颤抖不止。
这是孩子整整10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也是10年以来第一次称他为：爸爸！
“爸爸，您记得吗？”电话里的声音再也没有断断续续，而如泻闸的河流滔滔不绝，“我12岁那年，因为同学们都嘲笑我亲爹生，后爸养，所以我找妈妈大吵大闹，不管她说什么我也听不进去，还连声叫她坏女人。妈妈的脸气得血红，扬起手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我号啕大哭地冲出家门，忘记了天正下着瓢泼大雨……我在雨幕里如游魂似地乱窜着，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天慢慢地暗了、黑了，而我呢，也倒了……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我居然在你的背上。您背着我气喘吁吁地走在路上，妈妈在旁边给您和我撑着伞，你俩边走边说着话，我立即闭上眼睛继续‘昏睡’，耳朵却伸得老长偷听您们的谈话内容，惟恐漏掉一个字。”
女儿稍一顿息，又继续说道：“我听到你在责备妈妈‘怎么能这样对女儿呢？她还是小孩子，你也舍得出重手，你真是太狠心了。’我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就如天上连绵不断的雨。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您和妈妈是带我去看病的，我因为淋了一下午的雨，感冒了，发着高烧。那晚，我吊着液体，睡得迷迷糊糊，但是却特别的安心。当第二天值班护士微笑着告诉我‘你的爸爸真爱你，他整整守护了你一夜，还不停地为你驱赶着蚊子。’我顿时醒悟，原来这份安心是您给予我的呀！我的眼泪无法自抑地再次滚落了出来，但是我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因为有一把叫‘叛逆’的锁关闭了我所有的真实，封存了我全部的感情。它就如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蒙住了我的嘴巴，强迫我没有冲口而出，叫您一声：爸爸！没想到，这一把锁，居然禁锢了我十年，而我也为此整整痛苦了十年！在这中间的过程中，我也曾屡次试着冲出心牢，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勇气却越渐销蚀殆尽了。”
男人无声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听女儿继续说下去。
“昨天，我给学生上班会课，请他们畅所欲言地谈自己最想对某个人说的心里话，当很多人都还在思忖时，一个女生轻轻地举起了手。我感到特别意外，因为这个孩子一向沉默寡言，我教了她这么久，还第一次看到她主动举手发言。我连忙把她请到讲台上，她刚一站定，就开口说道：‘爸爸，我想对您说……’我怔住了，因为这孩子的爸爸在上一学期时已经去世了，患的肝癌。这孩子想念爸爸了！我认真地听着她说下去，‘爸爸，您已经离开我和妈妈整整5个月了，您知道吗？我和妈妈是多么想念您啊！妈妈每天都要在您的遗像前偷偷的哭泣，还有好多次，妈妈的哭声都把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爸爸，您知道吗？妈妈在这短短的几个月苍老了十几岁，这都是因为思念您！还有我，您的女儿也深深地思念着您。思念您亲切的声音，思念您和蔼的笑脸。我虽然才一岁不到，亲生爸爸就因车祸离我和妈妈而去，但是我却并没有缺少父爱，因为自从您和妈妈组织了家庭，您待我比您的亲生女儿还亲，您是世界上最最善良的人！爸爸，好想您啊！多希望您能重新来到我和妈妈的身边，站在我和妈妈的面前！’听到这里，我一下子被深深地震撼了，这孩子的每一个字都如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地陷进了我的心里。这孩子已经泣不成声了，台下的学生也都哭了！而我的眼泪，也全部溶融在这一片呜呜的哭声中！我知道，我的眼泪不仅仅是因为感慨、感叹、感伤，而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