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当真决定了？”“决定了。”
“不再思量一下了？”“思量过了。”
来人把签了字的凭据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禁又回身道一句：“要不，再给您留下抚弄一晚？”
老者闭上眼睛，靠到椅背上轻轻叹口气，缓缓说：“再抚弄一晚，又如何？君子者，当弃则弃，我福禄有限，能和它亲近片刻，已经知足了。”
来人不再说话，回身走向停在外面的车子。老人也不再有任何动作，直到车子的声音渐渐在空旷的高原上销匿至无痕，才慢慢踱出屋子。正是日落十分，余晖映照的晚霞给九月的昆仑雪山撩上一层淡淡的粉色，那常年被积雪覆盖的山脉，就如同一块巨大而无暇的美玉一般了。
老者记得，六年前自己带着十几个后生走向冰雪消融的昆仑山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送行的人都说：好兆头，跟着前辈，肯定会有大收获呢！老者自己觉得也是，轻轻点头后，他们背着口袋，拄者木棍，走向那条先辈的足迹重重叠叠的道路。
老者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在祖辈父辈的口中聆听采玉人传奇的故事了。长大后就走上了和前辈们相同的道路，做了一名采玉人。在这海拔五六千米的昆仑高原上，每年大雪封山的时间都要长达八九个月。上山采玉的时间，就只有开冻时的三个月左右了。但长年累月下来，老者呆在山上采玉的时间也有十几年了。这也练就了他的一双火眼金睛，凡是他过眼的地方，宝贝几乎是无法遁逃的。

绵延一千五百里的昆仑山脉，开采玉石的地段也不过九个而已。和田的玉石，品种分为白玉、青玉、黄玉、墨玉、碧玉不等，其中只有白玉最为尊贵。而羊脂白玉，则是白玉中名副其实的上上品了。洁白光亮，温润细腻，如新剖的羊脂。就算是老者这样世代采玉的人家，自己采了一辈子玉石，遇到过的这样上等的羊脂白玉，也是屈指可数的。而且，大都是白玉河中的仔玉，大小不过可供手中把玩而已。
老者在孩童时代就听长辈们说过和氏璧的故事，那是一块包在皮子中大可环抱的美玉，虽然姓和的采玉人为献宝被刖去了双足，但年幼的他觉得即便如此，能目睹那千年难遇的宝贝也是值得的。可这样的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渐渐长大后的他把这个带着浪漫传奇色彩的故事压倒心底，在险峻而神秘的昆仑山上从青年奔波到老年。在得到了无数的赞誉，收获了令人羡慕的财富之后，那段幸遇美玉的传奇也成了他心头最大的憧憬。
那次上山采玉。老者感觉和自己平日那数不清的采玉经历没什么两样。但上山的途中无意撇到昆仑山头被阳光映照的那一层薄薄的粉色，他的心中竟起了一圈圈莫名的涟漪：那巨大无暇的如美玉般的雪蜂，在这时映入他的眼帘，该不是有什么兆头吧。
经过了几日的跋涉，他们到达了白玉河的源头。每年开河的时候，都会有夹在岩层中的玉石从这里被冲刷下山。这些日月的精华，大都已经在昆仑的冰水中被浸泡了两千多年了，其温润光洁不是其他的玉石所可以比拟的。更有些在浸泡的过程中被矿石沁上了彩色的皮子，就更加罕见了。所以每次的采玉，他们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看看天色已晚，老者就寻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让众人草草吃过带着的干粮后，先安歇下来。当晚老者的心情分外激动，辗转多时方才入眠。第二天，破晓就醒来了。带着后生们来到河边，大家就纷纷找寻开了。老者趟着没小腿的刺骨冰水慢慢前行，突然，河岸上一块巨大的石头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上前去细看，抚摸石头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后生们围拢过来，老者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小心地剖开一小块薄薄的外皮，一块羊油一样娇艳欲滴的白玉的一角就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大家都不由自主惊呼起来。老者的心头也一阵阵晕眩：玉石的质地上乘，他采玉几十年所见之料，没有出其右的。而从玉石的形状判断，这块羊脂白玉的重量至少在百斤以上，比那和氏的美玉还要大上几倍的样子。
老者和后生们正沉浸在喜悦里，突然山顶上暴雨狂风大作，干涸的山谷洪流遍野。他们来不及把石头所在的位置做上标记，眼前的视线就已经被倾盆大雨模糊了。山雨足足下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所带的装备和食物全部被冲走了。饥寒交迫中，他们在山路上爬行了十几个小时才回到山下。而队伍中最小的一个兄弟却在慌乱中被泥水冲走，再也没有回来。

老者怀着难言的心情，带领大家回到村里。那年接下来的日子，昆仑山雷雨不断，他们在短短的三个月内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上山。而老者重新上山找寻那块罕见的羊脂玉的心愿，也不得不被一推再推。村里的人对那块玉的议论也有了各种基调，说福说祸的都有，老者也只作充耳不闻状。
第二年上山的日子再次到来的时候，全家都有些忐忑不安。儿媳说：“爹，那块大玉一出现就引发了狂风大雨，你们十几个人差点就回不来了，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吧。要不咱不要去了，反正咱们家的积蓄也不少了，您也该享享清福了。”老者看看儿子孙子，他们也都用期待和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老人拍拍带干粮的口袋：“福祸自由之，就算让我再见上一面那块白玉马上就咽气，我也甘心了。”
那年的三个月里，老者一直在白玉河的源头及中下游附近苦苦搜寻，直到干粮全部吃完，衣服破烂不堪，才不甘心地回到家里。来年，再来年，五年过去了，老者却没有寻到任何蛛丝马迹。昆仑山方圆几万里，要藏匿一块石头，简直是太容易了。而这五年中，老者和那块巨大的羊脂白玉的故事，也成了附近的另一个传奇。大家都说，是因为老者身上附了白玉的精魂，才得以和那块天地间千年难遇的珍宝有一面之缘的。老者渐渐也觉得能得和那样的美玉一见，也该是老天给他这些年采玉识玉的一种特别的恩赐吧。这样想着，心中也逐渐平复了以往的波澜和渴望。
第六个年头，老者带领大家上山的时候，心中已经很平静了。他想自己年事已高，这年带大家最后一次，以后的日子，就让他们自己去闯荡好了。三个月后大家满载而归，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老者突然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个踉跄。低头一看，不由泣泪交加，手舞足蹈不止。大家惊异之余去看那块石头，不由也都惊叹万分：那块六年前与老者有过一面之缘的，这几千个日日夜夜被老者朝思暮想的白玉，正静静地躺在老者的脚下，那被剖开了的一小块天窗，已经泛起一点淡淡的红皮。

在村子中等待收购玉石的商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纷纷涌进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