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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雪梅从城西一所民工子弟学校匆匆赶到教育学院，天有些黑了，七拐八拐，在最北边高楼后那座低矮的旧楼里找到四川大学设在教育学院的艺术类考试点，艺术管理系考生在107室面试。此刻也许女儿就在面试或许还在等待。夏雪梅的心被紧紧地抓了一下。女儿的艺术梦能实现吗？学艺术是女儿决定了后告诉夏雪梅的，确切地说是女儿想从夏雪梅手里拿钱，才告诉夏雪梅的，那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傍晚还飘起了雪花。夏雪梅从帮德教育服务机构做完一对一的单辅乘电梯下楼，不管怎样一课时下来三十五元又到手了，这张工行卡里的钱还这个月房贷总算够了。夏雪梅长长出一口气。身上背着的包袱又卸掉一个。身体像是轻了很多，走出大门，从夜空中滑下的冷风钻进夏雪梅衣领里。夏雪梅胃寒，着凉胃疼，果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皮肤渗进去，不一会胃开始疼了。夏雪梅找了一个背风处靠着，顺势蹲下。夏雪梅胃疼坠着疼，好像有人扯着她的胃往下拽，疼得很快冒汗了。夏雪梅咬住嘴唇，什么都不想，尽量使脑子一片空白，疼痛在空白处一点点溶解，夏雪梅内衣湿透了，能拧出水，疼痛慢慢走开散去消失在夏雪梅脑子里的空白处。

夏雪梅疲惫地上车，没座位，靠着后门扶杆站着。此刻夏雪梅特想坐会，给无力的身体找个依托。平时她总是给人让座，今天能不能有人给她让一个座啊？环视车内，拥挤的车厢，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还有几个年轻人坐在老弱病残专座闭着眼睛打盹。夏雪梅干脆低着头看地，触目一双双雍肿的脚。数站吧，数了一站又一站，再有二站到家了，快了。数到第十站时，夏雪梅下车了。
夜空中飘起零星雪花，漆黑的天幕，亮晶晶的雪花，一幅幽雅的剪纸画。夏雪梅抬头看，2幢401室，夏雪梅的家，家里闪着灯，女儿今天回来的早，没上晚自习吗？不会的。可是女儿怎么会在家呢？夏雪梅快速走进小区，上楼。

女儿彭云不但在家，还做好饭菜摆在桌子上，热气腾腾后彭云一张笑眯眯的脸。夏雪梅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笑成月牙。女儿一定有什么事，每次有事的时候，女儿就把她最好的一面表现在夏雪梅面前。比如做饭比如打扫屋子再比如给夏雪梅倒杯水什么的。夏雪梅说什么事？说吧。彭云说妈妈，你先吃饭。夏雪梅说先说事吧。彭云说我决定学艺术，考艺术管理。夏雪梅睁大眼，什么？艺术？什么意思？彭云说妈妈，如果我学艺术，明年考上一本的希望大。夏雪梅从来没想过女儿学什么艺术，艺术？听着都不太正规，是大学吗？彭云说怎么不是啊？北影，上戏，南艺都是艺术学院。我就是想考南艺。这些学院在夏雪梅脑子里挂不上边，学学唱歌跳舞拉琴什么的，上上这种学院还行，女儿会什么呀？彭云说我学艺术管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唱歌跳舞。夏雪梅说不行，这叫什么呀，听着都不正规，像个杂货铺。彭云说我学定了，准备到东艺上课，每星期日上一天课，只是要交钱。又是钱，刚把这个月的房贷苦出来，卸下一个包袱，还没来得及歇一下，新的包袱又要上肩。夏雪梅说彭云，你能不能省省啊？彭云说你又让我考上大学，又不让我学艺术，怎么能考上本科。夏雪梅不止一次地想，女儿一定要考上大学，南大东大不行，最次也得南师吧。彭云也努力按着夏雪梅的要求做。学着学着，拐弯了，怎么想到艺术了呢？夏雪梅不能同意。彭云说妈妈，你就同意了吧，学校我都选好了。学校都选好了才夏告诉夏雪梅，如果不是交钱，彭云是不是就不告诉夏雪梅了？夏雪梅瞪大眼睛，一直像棵小草倚着她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主意？彭云月牙般的眼睛睁圆了，艺术我是学定了，如果你不给钱，我去卖血。威胁我吗？什么话？在彭云学习生涯里，夏雪梅投入还少吗？从小书法绘画韩语，初中尤其是高中哪门功课不太好补那门，夏雪梅犹豫过吗？补课费用了多少夏雪梅记不清了！可彭云竟说不给钱就去卖血。夏雪梅心绪翻滚，浪涛冲天。她抬手给了彭云一个耳光，去卖吧。彭云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别的小朋友在爸爸妈妈的打骂中成长，彭云在妈妈的歌唱中长大，挨打离她太遥远了。彭云被打晕了。她捂着脸跑向门口拉开门冲下楼。夏雪梅这才醒过来，这么晚了女儿去哪里呢？她追下去。楼下空旷漆黑，雪花飘飘，路灯昏昏。夏雪梅扯着嗓子叫，彭云。叫到最后声音像是从嗓缝里挤出来，嘶啦嘶啦带着血丝。夏雪梅拖着沉重的腿回到家里，要不要先给彭跃打个电话，女儿不见了。不要，先找找。夏雪梅拿起话筒，打了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打到手发软，夏雪梅还在努力想跟彭云有联系的还有谁呀，落没落掉哪个？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夏雪梅扔掉话筒，扑向门。彭云站在门外，直哆嗦。夏雪梅一把把彭云搂进怀里，女儿，你不要吓妈妈，你不就是要学艺术吗？妈妈拿钱。其实彭云一直没走远，她躲在房角，看着匆匆走进雪里的夏雪梅，跟在夏雪梅身后，听着夏雪梅焦急的喊叫，看着夏雪梅摇晃盲目急切的身影，彭云几次想叫住夏雪梅。但她捂住自己嘴，夏雪梅要彭云考上本科，夏雪梅要彭云争气，夏雪梅要彭云考不上本科干脆去打工。上高二学习越来越吃力，常常力不从心，不是彭云不用功也不是彭云不想学，但学习越来越差，最近两次月考，彭云都不敢跟夏雪梅说。学艺术虽说花些钱，但只要专业过了，文化分比普高录取分低很多，拿往届分数看，彭云考上艺术类本科希望还是蛮大。彭云决定学艺术。怎么开口要钱呢？彭云设计了几个场景，选中了桌子上摆满热腾腾的菜饭，这个场面。夏雪梅可能会动摇。没想到没有商量余地，夏雪梅坚决反对。一定要让夏雪梅着急，只有她着急到了底自己学艺术才有希望。彭云含着泪咬住嘴唇跟在夏雪梅身后。夏雪梅紧紧抱住彭云，怕她再跑了似的。夏雪梅沙哑地说要多少钱？妈妈给。彭云说从现在学到明年考试，差不多一万吧。夏雪梅傻眼了，一下子交一万，她的农行工资卡里只有几千元，她和彭云还得生活呀，到哪一下子能挣一万呢？彭云说一万不是一次交，先交一千。夏雪梅松口气，哦，妈妈明天取了给你。彭云用心地学着艺术。此刻女儿正在这座旧楼里考她心爱的艺术。她怎么样了呢？夏雪梅特想看到女儿。那怕是一眼。夏雪梅想进去看看。保安拦住。保安说家长只能站外面等。

初春的傍晚挺冷，空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冷风。夏雪梅找了个墙角靠着。四川大学，应该是所不错的大学。其实女儿的目标是南艺，但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