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夏，有一对燕子又来我的檐前筑巢。虽然我家的燕子很多，但我对那些小生灵一向有好感，也欢迎它们的到来。每天都喜欢去看看，尽管它们衔的已不是春泥，而我对它们的勤劳深感钦佩。同时，也为它们筑巢太晚，怕夏季不能在窝里养一群乖儿巧女而有些叹息。渐渐地，巢筑了一半，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上面的工程并无几多进展，仔细看时，见泥土已干了，似已没有燕子来回的迹象。我心头很不是滋味，以为雌燕现在忙于产卵，来不及修造新房了，固计到第二年它们会来的。
然而，第二年却没什么消息。我想，是燕子忘了这个巢了，或许下一年它们会来的？可是一直几年，仍无半只燕子进驻其间。
这一年，又是夏季，逢乳燕出卵之期，那些扑扑跌跌的燕儿试掠晴空，着实可爱。少不得又让我想起那个没有燕子再来的燕巢，跑去看时，上面已积了很多蛛网，其它燕子窝内，儿女成群，唯有这修了一半的空巢，仍在夏季的热风中静静地悬着，显得无比的孤寂和荒凉。我看了，不由得为之一叹！
突然间，我心头掠过一种念头：总觉得这里面有一段不平常的故事，为什么只剩这空巢呢？那燕子哪里去了？或许是被邻居的小孩用弹弓打死了一只，另一只没有配偶，故尔剩下这巢。再或者，是由于当初没选好地点，盲目用事，后来发现地方不好，便移徙他处。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一种是失侣离伴的悲哀，一种是盲目无知的苦果。
就只剩那巢，可惜我们无语试问梁祝殉情的鸳鸯旧恨，未必相信三生石上以笑为信的践约之节。就这燕巢，让我们想起生活于世的种种不该，谁都明白，每个人的生命都很短暂，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可能是一首浪漫的抒情诗。且不说曾也拥有，也不说曾经有那么一次小小的过失。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但，决不预味着成鲲化鹏。现在，我们不能与鹰隼试羽，又何妨不来学燕子筑一个巢呢？筑一个爱巢，锁住自己小小的身躯。
可惜，燕巢只筑了一半。也许，人间的事我们也只知一半，另一半还要留给未来的智者贤者呢？而这燕巢，恰恰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只有一半，另一半是未知的，冥默的。这一半也是残缺的，有一种凄凉的美。我认为：我们都是生活的守财奴，但，留不住半丝徐徐的东风，我们都会在自己的房屋里置上一朵一朵的鲜花，却娉不到一脉幽涔的月华。
我们都想拥有很多，相反我们往往失去太多：友谊，爱情，童年，青春，这些纵有千金也难买回。看得出来，我们都有见异思迁的心机，可是，仍免不了自甘淡泊的深重体会。如这燕巢，有一种残缺的美。我们不能与天地同在，不能与日月同在，这残缺中，有一层悲壮与沧凉：如失群的雁；如漏网的鱼；如丢盔弃甲的将；死里逃生的兵；如折杆的茅；断柄的戟。是的，某一天，岁月会把我们的棱角磨平，会把我们的锋芒抹灭……
就那燕巢，有一种凄凉的美：[此处并非要金咳玉嗽]如褒姒的笑，西子的颦。我们都很无知，在世界尽头，我们都没有退路。就比如这燕巢，有一种凄凉的美。它的美是岁月的美中不足之处充填的实物；它的美，美得让人惊叹：如飙戾的雷；掠空的电；三更的梦；雨后的虹；殇陨的星；还有无法增删的切切吊唁！
多年后，我们不想因燕巢而题怨，也不可能为它铭誓祝盟。世上本没有亘古的天长地久，浪荡形骸亦非我之所属，一切都是虚空。
是的，我们只知道湘妃竹垂泪，却不曾动问；潇湘水是否日日流泪，也许，作为那燕子的回忆——那根本就不是江水，那是流不尽的英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