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城医院的一间极其普通的病房里，病床上躺着我的母亲，半个月前被查出肝腹水送入温州好几家大医院治疗，几经挫折，几经辗转，几经痛苦的磨难，最后竟用担架把母亲抬回了家，我们知道，这是最后的生死别离呀！兄弟们一起商量要尽人生最后一点孝道又把母亲送进了县城这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医院了，整天挂着那些徒劳无功简直成了摆设的盐水，母亲的静脉很细又很脆，好几次被护士们扎了又扎，手腕上青筋凸起，鲜血汩汩而出，看着母亲咬紧牙关极其憔悴的脸形，全家人纷纷别过脸去，伤心落泪。夜幕降临，兄嫂们都争抢着要留在病房里看护母亲，只见母亲十分费力地抬起细长的手臂，指了指我说，你们都别争了，今晚就让阿强来陪护我吧。入夜了，兄嫂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病房并再三嘱咐我一定要看好母亲，我含泪点了点头。冬夜，外面的风好大，我关好房门，拉紧窗帘，坐在母亲的床头，静静地看着母亲入睡。几十年来，我似乎从来没有今晚这般近距离地端详着母亲，灯光下，只见母亲的缕缕白发清晰显现，几根稀疏的枯发难掩脑心上的秃顶，岁月的无情流逝过早地风化了母亲的脸颊上的老人斑和层层皱纹，心绪难平，眼前不禁一片模糊起来。
母亲呵，儿不知您年轻时失去丈夫时却为何不嫁人？您瘦弱的肩膀却为何独自承受孤苦的生活及流言的种种磨砺，几十年来，无比甘苦地一路走来，毫无怨言地哺育着我们兄弟仨长大成人。您教书育人一辈子，使我们尽早读懂了生活中的真诚、善良和勤劳。您牵着我们细嫩的小手一步步地走到了儿子们事业有成工作稳定的今天，如今您却不能享受天伦之乐欲撒手人寰，苍天呀，这公理何在？！半个月前，在这里当你被查出肝腹水时我们满怀希望地准备把您送到温州大医院去治疗，您也是满心欢喜的，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兄弟们替您办理了出院手续，打装了行李，也是在这所病房里，当我蹲身弓腰要背您的时刻，您凸起的腹部使儿子们心酸落泪，一路上，您勾住我脖颈的双手慢慢地无力地要往下滑，身子愈发要往下坠，儿子不得已要用双手把您的身体往上拱，当我小心翼翼大喘粗气好不容易把您背到车上的时候，您说我背得不好，不如二哥照顾入微，我承认，自从小家里无论干什么活儿都是大哥二哥冲锋陷阵，儿是您心头上的肉，世界上最疼我最爱我的人就是您母亲了，而今，儿子又能拿什么回报您感恩您呢？从温州启程回家的那一刻起，全家人的心境跌到了谷底，从大医院办完出院手续后，我们知道回家将意味着什么，想不到母亲您在死亡面前显得多么平静从容，你在病房里说，咱们回家吧，我现在多想念孙子呀。多么平凡的一句话竟使兄弟们泪如雨下，抱头痛哭！当二哥从码头把你背上即将启航的快艇的时候，江面上风大浪急，在那块不长的木制跨板上，我们见您仍深情地回眸遥望，您知道，这一瞅就是诀别呀。啊，母亲，您是想把温州这座美丽富饶的城市永远镶嵌在自己的记忆的心灵深处？再见吧，温州！永别了，温州！！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眼前的纸巾被自己一张张抽去，一半是擦去母亲咳留在嘴边的痰块，另一半则试去自己抑制不住的泪水，您从睡梦中冥冥醒来，见我还坐在床边，就催促我说，强儿，快睡觉吧，赶明儿还得上班呢。我哎哎地应着，立起腰身，趿着拖鞋，和衣躺在床上，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展现。熄了灯，辗转反侧，母亲的咳嗽声和呻吟声又从耳边传来，我开了灯，悄然来到母亲床头，为她捶背，喂她开水，擦去痰液，为她掖好了被角，然后静静地守在母亲的床头，倦意全消。我瞅见母亲淡黑色的眼眶里注满了慈母般的热泪。我一边为母亲试去泪水一边哽咽着问母亲，您老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我？母亲听了，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句话，唉，只要你们好，我死了也安心呀。话虽这么说，可母亲啊，儿在您的眼神里分明读到了你对生命的渴望哦，那刻骨铭心的午夜呵，我明白，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永远报答不了母亲的养育之恩哟！
当晨曦的第一抹曙光透过窗帘，映亮了整间病房的时候，母亲要我把她扶起，倚在病榻上，我拿住镜子，母亲独自梳起头来，当她猛然间发现镜子里闪现出一位病入膏肓、眼神空洞、憔悴无比的老人时，母亲的眼眶里竟又一下盈满了泪水，我别过脸去，那面椭圆形的粉红色镜框在母亲眼前微微晃动起来。母亲似乎察觉到什么，她镇定下来，很快地梳好了头。我迟缓地放下镜子，开门出去楼道边去打热水，母亲一边洗脸一边问我，强儿，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妈，今天已经是农历腊月二十七了。母亲想了想，没有说话。
早上，医生们进来查房时，当着全家人的面，母亲就再三叮嘱医生，自己要出院。主治医生拿探询的目光看着我们，兄弟们的心一下子仿佛被掏空了似地，面面相觑，无可适从。哦，那是一种有钱却不能治好亲人疾病的万般无奈，那是骨肉分离时的伤痛！
在那个终身难忘的除夕的傍晚，在那鞭炮声声，万家喜庆团圆时分，我们终于替母亲办好了出院手续，兄弟仨轮流把母亲背回了家，一阵阵脚步，一行行热泪，一颗颗滴血的心哟！
母亲啊，儿子不孝，咱们回家！！！

2009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