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负累在心上
大舅叫邓耀生,人称“耀哥”、“耀老三”,一个十分开朗、豁达、健康的老人。很小的时候,大舅在我们的心目中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因为家境贫寒,他16岁就给人家做长工,土改时家里划佃农,他
大舅叫邓耀生,人称“耀哥”、“耀老三”,一个十分开朗、豁达、健康的老人。很小的时候,大舅在我们的心目中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因为家境贫寒,他16岁就给人家做长工,土改时家里划佃农,他却一个人划了雇农,典型的无产阶级,根红苗正。
解放那年,大舅已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了,高高的个头,清秀的面庞下嵌着一双微微凹陷的眼睛,青涩而忧郁,一脸茫然,不知世界发生的变化。其时正是土地改革开展得热火朝天的时节,农民一夜间从地主手中夺回了属于自己的田土,激动和高兴无法说出,只有让流泪来形容。他赶上了“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的伟大时代,新中国的阳光雨露给了他这个从底层翻身过来的孩子以更多的抚慰。受到党的重点培养教育,使他从一个不甚懂事的孩子成为一名热血青年,很快走上了革命道路,22岁就成为县委委员、区委书记。1958年,他担任益阳县新市渡公社的第一书记,因各项工作都走在全县的前列,他所在的公社被评为全县的红旗公社。
然而,工作的节节胜利和着公社化道路的强烈节奏,令人头昏和脑热,大舅负责的新市渡公社也和全国农业生产大跃进的号角合上了拍,提出了响当当的“催工板,跃进鞭,一天等于二十年”和“三年赶超英美,十年进入共产主义”的大跃进口号。年轻的书记总怀得一颗忠于革命忠于党的红心,只把干好工作争得上游作为是对党最好的感恩和报答。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家可以不顾,唯有工作不能落后。他把整个身心都扑在了工作上,就连他的战友兼妻子患了严重的肺结核他也无暇顾及无暇去管,以至于在他工作取得红旗公社称号的当儿却痛失了爱妻,悲痛得他捶胸顿足,不能自已。可擦干了眼泪,掩埋了伴侣,他又重返了战场。他把悲痛化为力量,一心要争得工作的上游。为了工作,他可以不惜代价,哪怕有点过激和过火的行为,都认了。于是乎,对懈怠者可以开斗争会,跪禾刷子,就是打人也无妨。火热的斗争形势和纯粹的革命热情相结合,年轻的心浮躁了,他已然完全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当时的新市渡公社和全国所有的人民公社一样,忙于砸锅撬鼎大炼钢铁和挖坟取骨熬制磷肥,即便是1958年的大丰收,他们也无瑕顾及收回丰收的粮食,而是将稻子割翻烂在田里,将白薯一犁钢头给钞了,就知道白天爬到战鼓台上擂鼓三通,晚上在地里烧起火打起嚯嗬放卫星。这样严重的粮食浪费,加上第二年的粮食欠收,接着而来的便是1959年及以后的三年大饥荒。社员们吃着食堂的吊命食,肚子俄得捺抑的,脚都拖不起,哪还有力气做工夫,只见得到处的磨洋工。可在那个“催工板,跃进鞭”的年代,磨洋工者只要被大队干部抓着了就是一餐小死,少不了跪禾刷子,挨篾片子,甚至开斗争会斗争,看你还敢懒?
对于这些过激和过火的行为,身为公社第一书记,大舅应该是知道的,他也曾经在不同的场合和会议上制止和反对过,但当时整个中国都疯狂了,疯狂盛行时,你不疯狂反倒成了不正常。为了工作能够乘势而上,受当时形势的影响,大舅对那些打人、开斗争会的事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也就在许多时候给默认了,甚至是纵容了。
有一天,下面几个大队抓到5个磨洋工的怠工者,将其报告并解送到公社,党委会随即决定对这几个人召开一次公开的斗争大会,扩大一下影响,杀杀这般“懒虫”抗拒大跃进运动的歪风。因大舅当时正忙着召开一个电话会议,就安排第二书记王书记去主持和掌握斗争会,交代只触及触及灵魂,顶多伤点皮肉,不能太过火。王书记一拍胸口:“邓书记,你放心,算我的。你去吧,那边电话会等你呢!”于是,大舅就放心地去了电话会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没想到大舅一走,王书记掌握的斗争会被几个公报私仇的家伙弄出了浓烈的火药味,他们由用禾刷子跪,用篾片子打,最后发展到拿竹扁担砍,斗争会完全失去了控制。可怜那几个俄得翩翩倒的“懒鬼”哪还经得起这种打法,不一会工夫,5个跪在禾刷子上的人就被打栽了,可那些斗他们的人还说是他们装蒜,窜上去要提他们起来,可上去一提,都一动不动了,发现原来是断气了,5个人给打死了3个。这下可把王书记吓呆了,连忙报告邓书记。大舅得知后,自知情况严重,立即终止电话会,火速赶赴斗争会现场组织指挥抢救和开展善后工作……
作为第一书记,在你的眼皮底下竟然开斗争会打死了人,可谓惊世骇俗。大舅深感责任重大,难辞其咎,迅速将情况报告了县委。虽然掌握斗争会的是第二书记,可大舅以一个共产党员和党员干部的姿态和气度站了出来,一个人承担了全部的责任,他深刻地检讨了因自己工作浮躁与失误而给群众带来灾难、给党带来损失的错误,痛悔自己辜负了党的教育培养,诚恳地请求组织处分。这一检讨和承担责任,主持和掌握斗争会的第二书记王书记便大可开脱责任,那一般打手自是获得了轻松与逍遥,死难者家属的愤慲情绪得以平抑,死难者屈死的灵魂得以慰藉,事件很快得到了平息。可没想到,大舅的这一姿态,换来的竟是8年的大狱。
那时我很小,刚读小学一年级。一天,教算术课的叶老师(她丈夫与大舅是本家)把我叫去悄悄地告诉我,说大舅出事了!当时不知道大舅出了什么事,有多大的事,听过后直想哭,但却忍着没哭,只在心里说大舅不会有事的。当时这件事在我们那里反响很大,听大人们议论,说邓书记太忠诚了,斗争会又不是你主持和掌握的,何必要一个人担了这个责任呢?可你们谁又知道他的心情?不如此,他会良心不安,会要负累一辈子的!因为大舅也是出身贫寒,他参加革命,初衷是要为贫苦人为老百姓做事,为人民服务的,只可惜自己年少轻狂,只知凭着一股热情拼将性命地工作,忽视了学习、修养和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培养,以致发生这样严重的流血事件和惨痛教训,对这次血的教训他比谁都痛心。在我的心目中和记忆里,每当提及那段沉痛的教训和往事,他总有难以卸载的负累,总是面带一种辜负党和人民培养与期望的愧色,没有丝毫的怨天尤人,只有对党的忠诚与感激。他感激党对他一个不成熟孩子所犯错误给予的改正机会,感激党给他一个合理公正的处理。处于这样一种心态,大舅在尔后8年的改造中,只以积极忘我的精神拼命劳动,用茧子和皲裂刺痛肉体,用辛勤和汗水洗刷灵魂。由于他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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