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食堂

怀念食堂

无隙散文2027-02-06 10:33:39
我很好吃。对于这点,古人有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为我辩护,诸如:“食,色,性也。”“民以食为天”等等。我不就是一介草民吗?这么一想,我特别坦然。但我又很懒,关于这点,迄今尚未在任何古籍上找到站得住脚的根据,
我很好吃。对于这点,古人有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为我辩护,诸如:“食,色,性也。”“民以食为天”等等。我不就是一介草民吗?这么一想,我特别坦然。但我又很懒,关于这点,迄今尚未在任何古籍上找到站得住脚的根据,尤其因为我是家庭主妇、两个孩子的母亲,懒就是可悲可叹的罪恶,若有钱尚可请个厨师或去饭店吃,偏偏我又没钱,那就简直可诛可杀之了。丈夫虽至今未把我休掉,埋怨是免不了的。
这就让我思念起祖国来。我的祖国有一样加拿大没有的东西,最为适合我这样又馋又懒的人:食堂。Cafeteria勉强可以和它相比,但Cafeteria那种简约的快餐,一成不变的冰冷的三明治怎能满足咱华人经验丰富的舌头和九曲十八弯的肠子呢?中国的食堂之普遍、之经济实惠、之多样,之方便实在是人民福祉,是加拿大这个福利国家都不及的。有一阵子,我望眼欲穿地盼望实现共产主义,就因为政治课的老师说,共产主义的食堂免费供应饭菜,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为了老师这句话,我白流了多少口水啊。
那时我上小学,父母在水电部所属工程局工作。他们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政治学习,拿家里当旅馆,不吃不睡的时候不回来。我是唯一的主人翁,家门钥匙在我的脖子上用根红线垂着,我这个主人翁的主要任务便是:每天跑三次机关食堂买饭菜。
红瓦白墙的机关食堂在一大片苍翠的毛竹林的后面,是一幢独立的小平房,规模相当于一个中型饭店。谁也不敢小看机关食堂,这里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十几个炊事员个个有来头,有北京来的大厨;有上海饭店掌勺的,最不济也在杭州知味观里做过小笼包,大约都是犯了错误给下放到这儿来了。机关食堂的菜,哪怕一碗普普通通的红烧肉,也是回味无穷。到了节假日,尤其是年三十晚上,食堂向全工地人开放,半面墙那么大的黑板整整两块还写不下那些菜名,炊事员还时不时地走出来加菜,加写的菜名只能挤在空隙里,窄窄的,像一张瘦长的脸。那些菜名只要看看都让人唾唌三尺,什么雪花蟹斗,松子鸡卷,荷包鲫鱼,什么软炸酥方,小笼粉蒸牛肉,凤眼肝,也有看着吓人的菜名,比如龙眼牛头,想想上来一个大牛头瞪着一双大眼睛瞧你,我就不寒而栗。也有不知来由的菜名,比如芙蓉海底松,后来搞清楚只不过是海蛰。我的眼睛一般会盯在那几十个点心上,在八宝锅炸和网油枣泥卷上打来回。
平时,食堂的早餐比较简单,不外乎稀饭,酱瓜,什锦大头菜,馒头,发糕之类。我每天天亮起来,拿上钢精锅,一路打着呵欠,睡眼惺忪地走到食堂,看着炊事员在锅里盛上三碗白粥,又把锅盖翻过来,放上三块金黄色的发糕,发糕面上嵌着几颗硕大的红枣,我总忍不住要数数有几颗,我在数红枣时炊事员已经再打上两分钱的萝卜干放在发糕边上,那萝卜干用葱油炒的油汪汪,香喷喷的,引人食欲。
到了中午,背着书包一路跑着回家,到家丢下书包,拿起钢精锅和两个搪瓷大碗又跑。跑到食堂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可食堂的队伍早已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我心急火燎地一边排队,一边察看前边有没有熟人,能不能让人代买。如果我老老实实排队,不但下午上学迟到,还会挨父母骂,因为他们上班也迟到了。好在我总能找到人,所以也从不迟到。有时我早到,就帮别人代买,有次遇上许多人让我代买,一下子买了二十碗菜,相当于一个宴会,惹得后边队伍一片骂声。
晚餐就不用跑着去了,放学后可以笃笃定定在家做完作业,等到4,5点钟,才呼朋唤友,一路玩着去。食堂的晚餐很丰盛,我们手里的菜票有限,一般要在写满菜式的黑板前讨论一会儿,犹豫一阵子。菜分甲、乙两种,甲菜两角钱一碗,乙菜一角钱一碗,甲菜有香干肉丝,宫保鸡丁,油豆腐烧肉,荷叶粉蒸肉等,乙菜有菜梗肉片,丝瓜虾米蛋汤,大蒜拌黄瓜,等,我可以买一碗甲菜,一碗乙菜,有时炊事员会在临开饭前跑出来,在黑板上加写上一两样菜,一般都是大厨烧的特别棒的菜,比如糖醋排骨,或者五香牛肉。这些菜都要两角五分一碗,属特级,开饭几分钟就卖完了。排在后边的人只能望菜兴叹。那糖醋排骨,外层酥脆,里边香嫩,妙不可言。我每次在开饭前看见白白胖胖的炊事员叔叔或阿姨走出来,就心跳加速。
当然机关食堂的菜也不是样样都好,比如绝不能买它那五分钱一碗的炒青菜。原因是那菜是我和我的同学们洗的。
我和几个同学为了完成学雷锋,每星期做三件好人好事的定额,曾经主动要求帮食堂干活。食堂那光头大师傅安排我们去洗青菜。一大堆青菜浸在一个其大无比的水池子里,我们把袖子撸得高高的,奋勇地扑向水池,溅起一大片水花,没两分钟,衣服全湿。光头师傅又来了。说:算了,算了,不要洗了,再洗你们就掉进去变青菜了。他给我们一根长棍,在水池子里搅拌一下,十分钟后把青菜捞出来冲一下,完事了。因为很难完成做好人好事的定额,食堂洗青菜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我们小学生包了。除非是雨天,每逢雨天,我都夹把雨伞出去转悠,希望能碰巧遇到个没带伞的农村老大娘,我可以送她回家,偏偏这里的农民有出门带伞的习惯,做好事的机会微乎其微,最后我还是灰溜溜地回食堂洗菜。我们洗青菜的结果是炒青菜里经常夹带一些免费赠予的荤腥,比如你刚夹起一筷子菜叶,就会见一条白花花的肥大的菜虫抬起头来,在黄绿色的菜叶衬托下,嬝娜多姿地扭动着腰身跳舞。如果你端着碗去责问光头大师傅,他会告诉你,你走运了,菜虫有丰富的蛋白质,想买还没处买呢!
来到加拿大后,虽有许多美食,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如小时候食堂的菜好吃。也在餐馆点过糖醋排骨,味道相差甚远。
去年回国,聊起光头师傅,说是和女炊事员闹了场绯闻,之后就调走了,去向不明。我提起想吃食堂的菜,妈妈说:哪儿有食堂啊,早关了,连房子都拆了,那里起了大楼呢。
标签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