搡年糕

搡年糕

蛰户散文2026-12-02 06:06:23
记得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时有句话说:“耕田不用牛,点灯弗用油。穿的洋车衣,吃的机器米。”这不过三四十年的光景,尤在眼前一样,仿佛我刚从“新石器时代”走进数字IT时代似的。现在回首去看这“石器时代”与数字时
记得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时有句话说:“耕田不用牛,点灯弗用油。穿的洋车衣,吃的机器米。”这不过三四十年的光景,尤在眼前一样,仿佛我刚从“新石器时代”走进数字IT时代似的。现在回首去看这“石器时代”与数字时代之间,好像牛郎同织女相爱,然后王母娘娘不许,从发髻拔下一根银钗,在身后萧洒的一划,成了不可逾越的一道鸿沟。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料(粪)桶担换成了奥迪车;潮烟管变成多媒体,住洋房,吃汉包,点鼠标,喝咖啡,问孙们米是从哪儿来的?说“米是菜场里出来的。”从精神到物质浑身上下换了一种生活。我戏称自已是“划时代”的一代农人。
早先由于生产力的落后,舂米、磨粉、打年糕用的都是石头做的生产工具。
先谷舂成米,米淘好舂成粉,然后打糕花,装蒸桶,上灶锅里蒸。常规以十五市斤为一蒸(桶)。糕花蒸熟,倒进石捣臼中,先由一个人持砣碓轻搡,实际不能谓搡,应叫做“撺。”目的将一盘散沙的熟米粉揉成一团,捣片刻,再替换一人轻搡,成团状,数分钟再替换人马,则有两青年对面峙立,双手交叉,握住砣碓柄,随双人一声“咳唷!”又听见臼中“砰”碓头碰到石臼的脆响,必受到众人的喝彩,如连续的叩响二次,即无尚光荣。当然这也要靠点拔糕团的师傅抬场,如果他大把大把的往臼内填充糕团,或者不蘸湿双手,去搨一下砣碓的头,天大的本事,也难击一下穿藤韧的年糕。
再换班人马,三人上,或再增添一人,曰“四人扛搡。”砣碓的木柄只有三尺长,要容纳7只大手(最前面的一个人握单手),咫尺地摆八只脚,互相紧密配合,默契中主要是有巧门的。“吭唷”为号,震天而动地。此窗外已大雪蓬蓬,里面氤氲绕梁,碓起碓落,将熟透的稻香尽皆泼散开去。
蹲俯在捣臼旁边,有个点拔糕团的师傅,砣碓“呼呼,”灯光摇拽,七手八脚,稍有个闪失,此人将万劫不复矣。岂非乐极生悲?纵然有宅基地因此塌陷下去的,有石捣臼被砸烂的,甚至有把房子柱子震倒的,但未有搡死了人的记载。这是一种以危险为乐趣的传统制糕方式。这些人的生活,似乎同原生态的自然已相融在一起了,很从容不迫的都在那里尽自己生命的运转,与石臼、砣碓、香味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在寒暑交替中放射与分解自己。
最后由力气比较单薄的一个老成者,将臼中糕团搡圆满,俗云:“打圆场”也。借喻得不偿失者,乡有一句“黄胖(俗称失力痨损症)搡年糕,吃力弗讨好”的谚语。
踏碓舂米或舂年糕粉都是必备的工具,端头木隼镶有块长条石碓,脚踏杠杆,听“咿呀”的一声嘶响,砣碓头高高昂起,宛如一匹奋蹄奔驰的马。阿Q过去给赵太老爷,干的就是这样的工作。不过有的地方水利资源丰富,人利用之落差转动,就不必劳脚去踏了。
搡年糕的石捣臼不能用来搡麻糍(有些地方叫打糍粑),夯打的亦用砣碓。借喻人只会吃饭,而不会干事的无用之辈,越人称之谓“吃饭砣碓。”砣碓头非要上好的檀树木头做成不可,木质要求密度高,除了沉重,难免要接触到石头,使之不容易头毛掉,所以务必要坚硬的。木柄且不能过长,约三尺光景,隼眼的倾斜决定角度,必需符合搡的要求。
灶台设有三口锅,二口放蒸桶抽掉,一口囤温水用,打糕花时要用温水搅拌。蒸内有一个伞架,伞上有块布,布以透气不烂为上,多以棕须编为主。其次备蚕架子,以及摊放年糕用的晒箕。年糕必需摊冷方能重叠。
二张八仙桌并拢为平台,印糕板,香油,做年糕老虎用的剪刀、红豆、绿豆和点彩用的洋红洋绿(颜料)等辅料。
搡年糕的工作主要以青年壮劳力为主,搓糕、摊糕、劈柴、担水,则老少皆宜。一老者从捣臼中捧起搡熟的年糕团,放到搽过香油的八仙桌板上,老者两手虎口一钳,雪白的且烫的团糕,如魔术师在变乒乓球一般,从开瓦裂缝的虎口中不断的蹦出来,必需供应这十余人搓条。
老者口中衔着的香烟,虽然已经剩了一个烟屁股,但煅成灰开鳞的烟灰却拱形的危险的搭着,眼泪鼻涕的让人难受。东家少妇嫌憎老者的龌龊,担心他把烟灰掉进到糕团里面去。“某某伯!这年糕我要拿到上海去送人的。”老者一嘟囔,这烟灰也摇摇欲垂的样子。“啥稀奇啊!上海人吃了要讨添来!”引来一阵哄笑。小孩子跳着吵着要母亲做“大糕老虎(捏泥人一般的把戏)。”母亲说:“我又不会做的!你叫小狗伯伯给你做个!”小狗三搓两捏,一剪一捻,一只只的睡羊、卧牛、猪头、鲤鱼,胖乎乎兮傻乎乎,莫不栩栩如生。真不敢让人相信,这双长满老茧的粗笨之手,这事他咋能办到的?也有能手做一对大奶子的女俑,送给小孩子,小孩母亲看得女俑的逼真想笑,想想男人的坏脑筋又是嗔怪。一把从孩子手中夺来揉了,孩子大哭不止,赔牛赔羊都不要,非要赔个大奶子女人不可。
家用电器配上了高科技电脑,门锁能识别你的指纹密码;电灯开关能洞悉主人的脚步而自动亮起,冰箱的温度调至恰到好处,Internet问你“E-mail要不要打开?”机器人端上咖啡或一杯香茗,除了结婚洞房绝对不能找人替代之外,遥控在手,一切都心想事成。
年糕通过机器的轧辊已经像流水的一般了,踏碓、砣碓、石捣臼、石杵和石磨,都填了路基和宅基,假如再过上三千年,被晚辈们挖到,又是一个十分罕见的河姆渡遗址,大批科考专家及大量的资金投入去考古我们迷一般的今天。
也许有专家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古人搡年糕不仅仅是为了吃,而是制造一种和谐的气氛;强调团队精神的重要性。平时你的狗跑到我处偷鸡食,你的猪糟蹋了我的谷,生产队评公分折头争多争少的得失,人与人之间不免会产生一些隔阂,当恩怨集成一团时,在这个特殊的场合和热烈和谐的气氛中消融,年程结束了,过去的一些积怨,一笑之中得到沟通和泯灭。”
话到这里,诸暨年糕名声在外,乡人很少说“年糕”的,惯称“大(读第三声buo驮)糕。”想来想去对这个“大”字的理解;一、是靠众人制作起来的糕,“大”当之无愧。第二我对口音产生怀疑,也许是砣碓的“砣”吧?正如我怀疑乡人大年卅十,却叫“卅十二(音念vl)夜”一样,岂非夏朝的皇历漏掉了两天?“卅十年夜”的“年,”与“念(年、廿与念音同)”代代相袭照误不顾而混为一谈。不过我说的是不作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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