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天阴欲雨的混沌时，一个惶惶然、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的人，徘徊在沁河边、中华大街，时而又盯着某个灯火辉煌的歌舞厅，直到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那个人就是我。

一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下午，十五年前一个暑夏的下午。天空阴沉，灰黄的色调笼罩了所有的物体，包括心情。和往常一样，我百无聊赖地陷在半月城歌舞厅里的沙发中，看着服务员们忙忙碌碌，看着一帮客人们和着音乐起劲地跳舞。真不明白他们哪来那么多的钞票，更不明白他们哪来那么大的精力。看着他们都起腻，可还得堆起笑脸伺候着，谁让我是个领班呢！无聊啊！
歌厅的门开了，又来客人了。我打起精神，准备起身迎接。只见一个黑衣黑裤的女子飘然而入。尽管歌厅里灯光昏暗，尽管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那打扮、那身材，更使我的心情更加烦躁起来。我重新深深地陷进沙发，让宽大的沙发尽可能地吞没我，那样那个黑衣女子就不会很容易地发现我了。但没用，那个黑衣女子的眼睛像装了雷达似的，一眼就盯住了我。又躲不过去了！我点上一支烟，靠在沙发上，眯缝着眼睛，仰着脸看头顶上五颜六色旋转着的灯，装得跟没事人一样。黑影幽灵一般飘到我面前，不看我也知道黑影的眼睛在盯着我，死死地盯着我。我冲吧台挥挥手：两只啤酒！
这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如果知道这一点，我怎么也不会不说一句话就让那女子飘走了。

二
我是个工厂的职工子弟，高中毕业进了同样的工厂。工厂的工作枯燥不说，每天还累得跟孙子似的。为了逃避那个环境，我三天两头泡病假。半月城开业招聘，觉得新鲜，就来了。一呆就是一年多，每天重复不变的音乐，每天重复不变的台词，灯红酒绿、繁花簇锦，在我眼里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颜色。如果不是黑妮的出现，或许我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哦，黑妮就是那个黑衣女子，她是后于我应聘到半月城的。歌厅里都是帅哥靓妹，自然少不了那些风花雪夜的故事，我和黑妮就是其中一对。一起吃个饭、一起唱支歌、一起喝个酒，然后就是一起那个那个。时间长了，这些组合散了，又重新组合，图个新鲜呗！不过我和黑妮一直比较固定，倒不是我多高尚，也不是我认准黑妮要白头偕老，只不过看来看去，还是觉得黑妮比较顺眼罢了。
可黑妮真是死眼皮，每天都赖在我身边，跟个女保镖似的。我跟别的女的说个话、吃顿饭，她都不依不饶地大闹一顿。刚开始还挺喜欢，有人吃个醋，尤其是漂亮小妹为我吃醋，心里美滋滋的。但这样的事件多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玩玩的事让这死妮子弄得跟真事一样，我翻了。我好些天不理她，见她梨花带雨地蜷在一旁，又于心不忍。于是，散了好，好了散。如此反反复复半年多，也见惯了，也玩腻了，索性真换了一个新来的小妹。
这次黑妮不闹了，只是坐在我对面死死盯着我，好像我脸上长着花、刻着字什么的，让人不自在。一次实在忍不住，趁酒劲儿指着黑妮鼻子道：“你什么意思？玩儿得起就好好呆着，玩儿不起滚蛋！”黑妮不怒，反而笑了：“好，送你一首歌，也算我们没白好一场。”那天我喝多了，只听到一句“事到如今，我不能埋怨你，只怪我……”好，没事就好，心里一松，我的人就沉醉到爪哇国去了。

三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歌厅的人更多了。每天应酬下来，也不比在工厂好到哪儿去。虽然累，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我的妞儿被大老板撬走了。于是，我又想起黑妮的好来。黑妮正常地到点来、到点走，很久没和她说过话了。一个百无聊赖的晚上，我试探着对黑妮说：“赏光，吃个便饭？”黑妮眼睛里亮闪闪的，盯着我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算了，算了。改天吧。”我被盯得发毛，心想别招惹她了。黑妮却垂下眼帘，说，走吧！
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尽量与黑妮维持着不远不近的交往。黑妮也变得随和了，不再使小性子，但她的眼睛里总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唉，管它呢！生活就是这样嘛，怎么过不是过啊？
醉生梦死的日子过了一天有一天，暑天的闷热堵得我透不过气来，只有喝醉的时候才清醒一些。我一点也没发觉黑妮的变化，只是觉得这一段时间她话不多了，总用探究的目光追着我看，看着我唱那首什么“事到如今……”的歌，听了就烦。于是我另寻目标，找了个没心没肺的靓妞儿，省心多了。

四
这是那一年中最热的一个下午，没一丝儿风，天阴沉着脸，满世界都昏暗昏暗的。昨日的宿醉还没醒透，头昏脑胀。依稀记得黑妮找过我，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黑妮掀了桌子，走了。都什么年月了，还耍性子呢！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门口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今儿的客人上的真早！
门是被撞开的，冲进来的黑妮的哥哥。我一时转不过弯而来，旁边的服务生推了我一把，“还不快跑！等着挨打呢？”就那一个门，往哪儿跑？硬着头皮，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站了起来。
黑妮的哥哥直冲到我面前，手指着我，嘴唇颤抖，脸色铁青，好半天才蹦出几个字。那几个字，让我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溃，让我感觉忽然间什么都离我而去了。
黑妮哥哥对我一字一字地说：“黑妮，死了！”

五
至今，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了？黑妮又怎么了？
一切都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