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之城

阳光之城

詶悦小说2026-05-08 15:28:04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丁城就开始存在。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丁城就构建成现在这个模样。在人类历史或社会学家看来,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美好的一个时期。这是人类有城市以来,最突出的一个典范。时光疏缓。秩序井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丁城就开始存在。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丁城就构建成现在这个模样。在人类历史或社会学家看来,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美好的一个时期。这是人类有城市以来,最突出的一个典范。时光疏缓。秩序井然。人民安居乐业。总而言之,这个时期,这个城市,值得他们乃至全体大众为之奉献青春,甚至生命。他们说,我会用自己的一生,来建设这个伟大的城市。我会用自己的智慧,来记录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有城市以来最光彩的一页。
丁城。街道纵横,宽阔。街道之旁,竖着这城的各种可以被称为标志性的建筑物。气势雄伟的东门,气势雄伟的会馆,气势雄伟的楼房,气势雄伟的……凡是建筑物,都可以用气势雄伟来修饰。建筑物上,都贴着玻璃。玻璃的外表会随着阳光的强弱明暗的变化而变化。色彩斑斓,精妙绝伦。正缘于此,丁城赚得一个可以供人类历史社会学家记载下来的称呼,叫“阳光之城”。
蜿蜒的河道,蜿蜒的道路(凡是地上铺着的,都可以用蜿蜒来修饰)如人身上的脉络,遍布这座城市。有的人上班走水路,有的人上班走陆路。有的人坐轮船,有的人坐汽车,有的人坐飞机。各取所需。这就是这个城市的交通。不管(不管是阳光之城的承诺)轮船、汽车、飞机,它们都会在规定的时间里来,也都会在规定的时间里去。该走就走,该停就停。任君选择。精密化的时间软件,使来到阳光之城的时间,误差从不敢超出一秒钟。老板不用担心员工迟到。妻子不用担心丈夫没有按时归家。街道上的树,每年在同一时间开花,在同一时间凋落。机器人的清洁工,每天在同一时间,从同一地点走来,又在另一个同一时间,向同一地点走去。
每天,我在同一时间——早晨七点钟,同一地点——咖啡店,透过玻璃外罩看着这往来的一切。人流以同一模式在街道上来来去去。时光以同一声响在街道上起起伏伏。这就是人类历史社会学家所称颂的秩序井然的丁城生活。每天,我都能够在准时送到面前的报纸上读到这样的报道和论述。每天,我都能在同一美妙音乐的伴随下,进入丁城的影像世界。影像中的丁城,和人类历史社会学家所说的同样美好。生活都很有秩序的进行。服务员每天毕恭毕敬地把你迎了进来,又毕恭毕敬地站到你面前为你分忧,为你结账,然后又毕恭毕敬地拉起玻璃门,送你离开。这是我每天在咖啡店里的生活。
刚才自己可能还在玻璃之内,观赏着这一切。出了咖啡店,就到了玻璃之外,成为一切,被别人“观赏”。每天,我都在阳光温暖我桌角的时刻来到办公室。每天,我都在霓虹灯温暖街道的时候,离开办公室,回到家中。打开家门,妻子的笑脸也迎了上来,如同咖啡店的服务员。然后,我们一起吃个饭。一起洗个澡。一起看电视。电视上领导们不知开第几次会。电视外的我们不知第几次开会。我们完成最后一项工作之后,一起睡觉。我拉下了电灯,把色彩绚烂的光明隔在了窗外。外边的树,开始执行它们的任务,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不知公元几年,我坐在咖啡店。照例吃着面包,照例喝着咖啡,又照例观赏着店内店外的一切。这时,这个这时来得多么突然,我发现我对面——正如他也发现他对面一样,坐着一个人。他脸容消瘦,目光黯淡迷离。头发稀疏可数。我看见他之后,一阵慌乱。他却异常的平静。那种黯淡目光下的平静,让我感到恐怖。我的目光也变得黯淡迷离下来。我觉得似乎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句什么话,才能打破这个时刻的尴尬。我说,你——你是?他那黯淡迷离的眼神此时让他看起来像个木偶,呆呆的。他启动着嘴唇,慢慢地应了句,默庐——对,我叫默庐。我说,你——你是——你是做什么的?他又再次启动着嘴唇,缓缓地应了句,部门——对,我在阳光之城城区政府工作。他说,那你——你呢?我似乎也启动着嘴唇,慢慢地应了句,榕生——对,我叫榕生。他说,那你——你是——你又是——你又是做什么的?我似乎又启动着嘴唇,也似乎缓缓地又应了句,文字——对,我是阳光之城的作家。讲完之后,我意识到自己的机械,就没再说下去了。他似乎也意识到我的内心,也没跟着问下去。我望了望墙上的时钟。墙上的时钟今天似乎也缓慢许多。
他说,你是作家?我说,大概算一个吧?他说,那你会写文章咯?我说,大概可以算会吧?他说,我有故事。我说,你说。他说,说,说,说,说。自由选举。铅笔推举。幸福丁城。锐利目光。胆怯内心。我听,听,听,听,听。模糊,隐约,迷离,失望,绝望。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接下来的几天,阳光已不再在我来到办公室的时刻,温暖我桌角。接下来的几天,霓虹灯也不再在我离开办公室,回到家中的时刻,温暖街道。去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在办公室里为我投下长长的阴影。来的时候,霓虹灯透过站牌,在街道上也为我投下大大的阴影。不知哪一天,我在办公室内,阳光在办公室外。我写下这篇文章,投给杂志社。之后,霓虹灯在人流之上,我在人流之外。我开始在这个丁城流荡,游荡。我没有回去,他们也没有来找我。因为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我感到,自己仿佛也成了阳光之城的一块玻璃,接受着阳光,同时又反射着阳光。大家在里边;我在里边,又在外边。(默庐,11年3月29日)
默庐注:为了更好表现这种单调模式,我在里边用了差不多相同的句式,一个之后,紧接一个。有时甚至连修饰语也不去改动。这样的小说太恐怖了,这样的生活也太恐怖了。这是我写完这篇小说之后需要再补充说明的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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