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囫囵衣儿睡的老实模咯噔一下醒了。他是被外头的动静惊醒的。醒了的他，习惯地去摸耷拉在床头的电灯开关绳。摸到了，却没拉，他缩回了手。他翻了翻身，唉了声，又陷入痛苦中……
老实模是个跛子，个儿矮，差一岁就够花甲了还没尝过女人呢，不用说也是没有孩子。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从来不吃晚饭，拿他的话说，晚黑里一吃饭就撑得睡不着觉。几十年如一日，天一合黑儿，他就上床睡觉。这对于他来说，既省灯油钱，又能早歇乏、早做黄粱美梦，是麦地里种棉花又带瓜——一举三得啊。
前年，他咬咬牙，花了口里挪肚里攒的888块钱，买了一台电视机，带彩的。打那以后，他的生活也像电视一样，有声有色了。他好看连续剧，更喜欢爱情片。
过了一阵子，老实模出人意料地从集上牵回一只羊，一只种羊，高大且威猛。听卖羊的说这羊是什么波尔多品种，老实模干脆就给它取名叫波尔多。给羊放羔（配种），老实模收费低，别处配成一个收五块，他只收三块，本庄的有的还不收钱呢。比如死了男人的棍子娘，几年来，老实模就只收过她一回钱。
当公羊波尔多从母羊身上下来后，棍子娘把叠成卷儿攥在手心里的一张五元钱递给老实模说，备钱恁留。老实模说，还给吗？棍子娘说，咋能不给呢？大清早头一桩生意。老实模说，好，那俺就爱财了。
老实模接过钱，装进兜里，顺手又摸出几个一元硬币，说，收三块找两块。棍子娘伸出手接钱说，留得太少了。老实模说咱庄都是这样留，就这都显薄气了。老实模往棍子娘手心里丢硬币，一不小心，多丢了一个，急忙又去捏。这一捏不当紧，不经意间老实模的手指头戳了棍子娘的小手心，棍子娘一护痒，下意识地攥住了老实模的手梢子。老实模立马触了电，浑身全麻了。这感受可是他从没体验过的，好舒服哇！他多想让棍子娘就这样永远攥住他的手梢子。然而，只一眨眼功夫，棍子娘的手就松开了。这是棍子娘第一次来给羊放羔弄出的故事儿。
棍子娘再次来给羊放羔是去年秋天。这一天，天刚明，老实模正对着墙根的尿罐子呼呼啦啦尿尿，突然听到咩咩的羊叫声，扭头一瞧，是棍子娘牵着老水羊闯进院。不该开放的景点被棍子娘看得一干二净，老实模脸红了，像关公。棍子娘却是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脸笑眯眯。这一回，老实模真心实意不收棍子娘的钱了，棍子娘也没坚持非给不可。棍子娘牵着心满意足的老水羊歪拉歪拉走远了，老实模还在恋恋不舍地用那双小眼睛送着她呢。经过这件事，老实模比以前更想棍子娘了，半夜里常常被折磨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儿个棍子娘的老水羊将羔就满月了，她该快来给羊放羔了。可是波尔多没了，没了波尔多人家咋来呢？唉！老实模躺在床上，越想越苦恼，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恨钉子。
钉子是老实模的邻居，和老实模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都撒手归西了，靠唯一的亲人奶奶养大，奶奶五年
前也去了。他都二十好几了还没个正儿八经的媳妇，整天价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儿。大前年腊月，因偷狗被派出所抓去，只有老实模可怜他给他送饭吃。去年春上，他有病，肚子疼得在地上乱打滚，是老实模用板车把他拉进医院的。医生说，要是晚来半小时，就没命啦！
钉子啊钉子，你咋不知好歹呢？俺对你恁好，你咋还勾人来偷俺？你对得起俺吗你？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说你前天夜里在家里跟朋友喝酒喝多了，偷羊的事儿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你还说你要给俺一个说法，你能给俺一个啥说法？俺会相信你吗？这世上俺能相信谁？
老实模想着想着，眼皮打架了。
忽然，老实模见到了他最相信的人——爹和娘。他们住着漂亮的房子，骨瘦如柴的兄弟变成了胖娃娃。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出出进进一屋子，有说有笑，都是过来瞧看老实模的。还有几个好看的女人跟棍子娘一样老向他抛媚眼……
老实模一激动，醒了。他心里痒痒戳戳，脑子迷迷糊糊，像喝了迷魂汤。他想，波尔多没了，棍子娘肯定不会再来了。钉子啊，俺能把心掏给你吃，你咋还害俺？这世上的人咋都恁没良心呢？唉！活着啥意思，不如去找爹娘去。
咋去呢？他思摸着，爹是上吊去的。对！学爹，俺也上吊去。
灯亮了，灯光很暗。
老实模翻出他所有的几件好衣裳，全都穿身上，帽子也戴上，鞋
和袜子也换上前几天新买的。
他把藏在麦囤里裹着破布的一卷钱掏出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挑出一根又粗又软的花绳子，站在大板凳上，把绳子一端牢牢缚在梁头上，在齐头高的地方做个活套儿。
过了好一会儿，老实模霍地两手撑开绳套儿，把头伸进去，脚使劲一蹬，板凳扑腾一声倒了。这时候，突然从羊圈里传来一阵咩咩的羊叫声，是他的波尔多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