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
那一年,孩子有病住进了医院儿科病房。儿科病房的家长是最易沟通的,因为都有为宝贝孩子生病而揪心扯肺地焦虑和心痛的感受。虽然病人来来往往不停地更换,相处时间也都不太长,但住在同一病房里的家长们闲暇的时候彼
那一年,孩子有病住进了医院儿科病房。儿科病房的家长是最易沟通的,因为都有为宝贝孩子生病而揪心扯肺地焦虑和心痛的感受。虽然病人来来往往不停地更换,相处时间也都不太长,但住在同一病房里的家长们闲暇的时候彼此聊聊孩子的病和家庭情况,显得甚是融洽和谐。但是,我们遇到了例外。
一天上午,病房里又来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小脸胖嘟嘟的,只是脸色有些不正常的清白。鼻子上塞着一团棉球,棉球上还占着些血迹,一看就是流鼻血了。孩子由她上了年纪的奶奶带着,到病房安顿下来后,护士就拿着东西给她输上了液。因刚来生疏,同病房里的其他人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新来的一老一少忙她们的事。奶奶告诉护士已经打了电话,家里就送钱来,孩子则很熟练地配合着护士,一边还嫰声嫩气地答着护士所问生病之外的话题,比如你妈妈是不是还在那个调料店打工,学校是不是快放假了等等,一看就知道是这里的常客。护士走后,孩子显然累了,输上液不多时就睡着了。不多时,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黑、干、瘦,留着那种看着就不怎么善良的小胡子,脸严肃着,或者说黑桑着,好像谁欠了他的。快步跨进门,并不看同室的其他人,当然更没有礼节性地打招呼的意思,而是直接奔向小女孩的病床。看到孩子安静地睡着了,仍未理众人,只对那老太太说了一句“钱一会儿送来”,顿了一下,大概看到屋里人多拥挤,就转身又走出了病房,站在病房门口掏出手机摆弄着玩起来。
中午的时候,女孩的妈妈来了,风尘仆仆的样子。穿着一件背上印着某某调料的蓝色工作服上衣,提着一个大饭盒。进屋后孩子奶奶告诉她医生让交6000元。这句话让我们吃了一惊:孩子看着没多大点事,怎么要那么多钱?孩子妈妈抬眼向门外翘了翘下巴,平静地说:“他爸对我说了,我又向我表姐借6000,她一会就送来。”然后就把饭盒打开,稀饭、馍,绿豆芽菜。这饭菜、这穿着告诉我们,这是城市里低收入的家庭。饭盛好后,老太太朝门外喊道:“过来吃点吧。”门外的男子头也不抬,理也不理,置若罔闻地继续摆弄着手机。两个女人看一眼床上睡着的孩子,不吭声地吃了起来。过来一会儿,老太太又叫孩子的爸爸一起来吃,那男子仍未抬头,却很不耐烦地摔出一句:“不想吃就不想吃,喊啥喊!”老太太有点尴尬地扫了屋里人一眼,叹口气,低头又慢慢吃起来。孩子妈妈却始终没吭一声,只把菜拨回一点到保温饭盒里,盖上盖子,又默默地吃起来。
那男子的话我听着极不舒服。老母亲那么大年纪,带着你的孩子来看病,跑前跑后安顿齐你来了,一句也不问孩子的病情,只瞅一眼就去玩手机,现在又如此对待老人!这不善的面相和行为让人怀疑是不是遇上了电视上那种冷血的黑社会分子,内心冷酷无情,脸上从无笑容,稍稍不满,就会动粗甚至动刀子。和这种人同住一室,真有点叫人担心紧张,还是离他远点好。我孩子正好输完液,入院以来我们第一次没在病房吃饭,而是妻子一道带孩子下楼到医院食堂吃饭去了。
吃完饭,我们都不想看那“黑社会分子”的嘴脸,就和孩子上街转了一圈才回去。就在我们怀着极不情愿的心理跨进病房门时,看到了令人惊奇不已的场景:女孩的爸爸,就是那个黑桑着脸的“黑社会”,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揽着女儿,满脸荡漾着无限慈爱和童真的笑容,正和已输完液的孩子逗着玩呢!小女孩咯咯笑着,不是抢着捏爸爸的鼻子,就是要揪爸爸的耳朵,爸爸故意躲闪不及,老让女儿得手。看得出这是一对女宠父慈亲情溢胸毫无拘束的父女。这温情的一幕让我鼻子有些发酸,我一下子感觉到这间原本压抑晦暗的病房立时变得畅阔又充满了阳光。
在门外逮个机会,我悄声问奶奶孩子怎么了?老太太说了三个字又震得我大吃一惊:白血病!“钱花光了,孩子的病越来越重,我最担心的是我儿子能不能挺住,他瘦干了,还老不吃饭……”老太太抹着眼泪说不下去了。
我心中顿然涌起深深的自责,为我对这位父亲的误解。看着自己的孩子遭受如此可怕病魔的欺凌,甚至看到孩子一步步离己而去,那是怎样的痛彻心肺!这种悲苦、压抑、孤凄、哀伤甚至绝望的情绪,在自己亲人面前发泄一下有何不可!我默祷这个可爱的小女孩能好起来,同时提醒自己,不要只看表面,你看到做出你不能容忍言行的人,他内心承受的压力可能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让我们对这个世界多一点宽容和理解,可能就会缓释一下心与心之间人为制造的紧张甚或敌对的情绪,世界也就会多一点温馨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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