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笔墨，后庭尘埃。便天光云影，不与徘徊。纵三千里河山，亦数十年蓬莱。青丝染霜，惊鸾沉彩。

一
黑色的飞鸟掠过天空，我站在城墙之上，望着周身四起的烽烟，看时间燃成灰烬，哗哗作响。清风湿润，狼烟清扬，重温旧梦，故人却早已随岁月逝去。
恍恍惚惚，迷迷殇殇，我忆起那雨润的时节，微冷的初秋，垂柳的城东，你在河畔凝望着残阳的余晖，无瑕的容颜被映得透红。
对你只有惊鸿一瞥，却窥见了一种平淡致远的处事之姿。你是否一直如此，安静地，凝望着那些日沉日落，看遍无家可归的旅人的忧伤。
曲水将我们隔在两端，远远的，从你的眼中，我看到了我自己。还看到了无尽的忧虑。我明白，这是战乱的哀伤。而我，却是这乱世的始作俑者。注定了，在这生生的两端，我们要彼此站成岸。

二
谁将烟焚散，散了纵横的牵绊；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我所担心的，终是发生了。我所连接的战乱之弦，终于崩散于这洛城。败走之际，我听见了曲水畔悠扬哀婉的琴音，那必是你，在抚琴。
寄君一曲，不问曲中人聚散。
这是当年回荡在我耳畔的你最后的别言。
虚幻大千两茫茫，一邂逅，终难忘，相逢主人留一笑，不相识，又何妨？
终为那一身江南烟雨覆了天下，容华谢后，不过一场，山河永寂。我败了，败得彻底；我醉了，醉的心碎。我的君王梦，破的决然。
染火枫林，琼壶歌月，长歌倚楼。
长歌当哭，为那些无法兑现的诺言，为生命中最深的爱恋。终，散作云烟。背负万丈尘寰，只为一句，等待下一次相逢。

三
站在城头，如今我终于攻回了洛城，立身于城巅，君王，离我仅一步之遥。梦，终究被我握于手掌。
站紫山沿，破七星关，碎古城门，喋血中原。而今，我是胜者。
重新漫步到曲水之畔，朔流而行。上游，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歌声，眷恋的拨弦之音。
“自君出之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听着哀婉的歌声，任泪水渐渐迷蒙了双眼。
恍惚中，岁月静好。宛如十年前。
经流年，梦回曲水边，看思念绽出月圆。
你是否记得，那年那月，垂柳紫陌洛城东？
我们凝眸对视于水中倒影。良久无言。只有泪滴落下。成了河水，弯弯曲曲指向无尽头。

四
“有缘相遇，无缘相聚，天涯海角，但愿相忆。有幸相知，无幸相守，沧海明月，天长地久。”你轻抚琴弦，妙绝的娇唱久久回响在耳畔。
十年不见，你的青丝，竟已染霜。果如，人成各，今非昨，秋如旧，人空瘦。
我那满是伤痕的手拂过你的面庞。苦等了，繁华哀伤，终成过往，我不会再离去。十多年，请让我也为你奏一曲。
多少年了，再没有抚过着熟悉的琴弦。指尖轻轻一拨，乐律的精魂便回荡在天地间，伴着她清脆空灵的歌声，“怎知红丝错千重，路同归不同。踏城万里方始休，回首天尽头……”

五
仍是曲水边，仍是古琴前，望着天下的狼烟，望着君王的宝座，望着怀中的伊人，望着递于眼前的美酒。
我接过黑玉杯，与她对饮，饮下了杯中的佳酿。虽然，我明知你于看似甘醇的美酒中投了绝世奇毒。她的父亲，便是战死于我手的诸王之一。
你的心愿，终于了结了。我朝她莞尔一笑。
“你，全知道了？为何还饮下？你……”惊愕与惶恐之下，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显得愈发苍白。
“为了了却你的心愿，为了洗刷我的罪恶。”千秋功名，一世葬己，玲珑社稷，可笑却无君王命。“我自知命不久矣，你走吧。”
你笑了，却又哭了。笑的如此美丽，却哭的如此无助。“傻瓜……”一滴泪悄然落入我的手掌，凉凉的。也只有这泪，今世为我而流吧。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如此温暖的相拥。
送你坐上远行的小舟时，你回眸留下最后一笑。我摆了摆手，一条寂寞的路从此伸向两头。

六
也许是前世的姻，也许是来世的缘，错在今生相见，徒增一段无果的恩怨。
望着载她远去了的船影，重抚琴弦，吟出一段离愁，一曲悲歌：
月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
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情字回首，早过忘川。曲水畔，抚琴之人泪满衫。
望着眼前的河畔，望着眼底的江山，望着正于眼的无限近处的君王之座，抚着心口：“我既知是毒酒，你以为，我还会饮下吗？我的君王梦，永不会绝。我爱你。只可惜，我乃一国之君。这个天下，不需要昏君。所以，对不起。”
宽大的袖袍中，隐约露出一只墨色的黑玉杯。
你的路途，再也不见我的苍老。